「非常感谢大家，下次我就不会见到你们了。」这是今晨鲍威尔在 FOMC 记者会上对大家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平稳的告别。利率维持 3.5% 到 3.75%，没有点阵图，没有更新预测，主席卸任，祝贺沃什。市场已经把这两个小时定价成一道程序。
但最后一次上台的鲍威尔还是给人们留了几个惊喜。
他不打算离开
第一件事是开场陈词的最后一段。鲍威尔讲完关于通胀、就业、利率的常规内容之后，宣布他在 5 月 15 日卸任主席之后，会继续担任理事。期限「待定」。
他给出的理由不是个人考虑，是机构考虑。「我真正的担忧是针对美联储的一系列法律攻击，这威胁到我们在不考虑政治因素的情况下执行货币政策的能力。」鲍威尔说，「这届政府采取的这些法律行动在我们 113 年的历史上是史无前例的。」
他设了一道明确的边界。在司法部对美联储的调查「彻底、透明、最终结束」之前，他不会离开理事会。即便司法部上周五已经撤案，鲍威尔仍然指出，撤案声明里包含一句「如果有需要她会毫不犹豫地重启调查」。鲍威尔特意把这句话提了出来。
但同时他也明确表示，自己不会成为一位「影子主席」。他将回到作为一名理事的身份，尊重主席的角色，并「在能支持主席的时候尽量支持，在不能的时候就不能」。
他没说自己会跟沃什作对，但也没承诺不作对。他选择留下，并且把「美联储独立性正处于风险中」这句话和自己的去留绑在一起。这是一种持续的存在。只要他还坐在那张桌子前，那句话就还有效力。
鲍威尔的主席任期到 5 月 15 日为止。但他的理事任期到 2028 年。
1992 年以来最分裂的 FOMC
这场 FOMC 会议留下了 4 票异议。这是 1992 年 10 月以来美联储首次在单次会议上出现这样的内部分裂。
鲍威尔自己对这件事的解释是：「这部分是我们在过去五六年应对极其严峻的供应冲击挑战的必然结果。」
4 票异议中，有 3 票指向同一件事，FOMC 声明里保留了「宽松倾向」这句话。3 名委员认为眼前的通胀环境已经不该再保留这个倾向，应该改为中性，意味着加息和降息的可能性相同。
为什么？因为通胀正在朝错误的方向移动。鲍威尔本人在描述时，还用了一个不太常见的词来形容通胀，「脱轨」（misbehaving）。
支撑这个判断的是鲍威尔自己摆出的事实。3 月总体 PCE 同比涨 3.5%，是中东冲突推动的全球油价飙升所致。核心 PCE 同比 3.2%，他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关税对商品领域价格的影响。油价还没见顶。有记者在场上提到，目前布伦特原油已经接近 120 美元一桶，显著突破美国银行此前 100 美元一桶的基线预测。但鲍威尔自己仍然反对立刻改变指引，依然是那句话，「前方道路充满不确定性，我们有很多需要了解，没有必要急于现在做决定。」
他还补充了一个历史缘由。美国经济实际上经历了四次供给冲击：疫情、俄乌冲突、关税，以及现在的伊朗危机和石油价格飙升。每一次供应冲击都有能力推高通胀和失业率，央行很难知道该怎么办。难的点在于四次冲击叠在一起之后，委员会怎么读眼前的形势会产生分歧。有人觉得通胀是顽固的、需要更紧；有人觉得这是叠加冲击的传导滞后、需要等；还有人觉得现在的利率水平已经够紧。鲍威尔说「如果大家意见完全一致，那才令人惊讶」。
但意见不一致到 1992 年以来最严重的程度，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知道委员会在向中性立场靠近。但他选择把改不改的决定留给下一次会议。下一次会议是 6 月 16 至 17 日，不过那次会议主持人不再是他。
沃什接手的不是一个统一的 FOMC。这套机器在交接前夜已经开始内部分裂，对眼前的形势没有共识，对政策路径没有共识，连「前瞻指引」四个字到底要不要继续，委员会都已经接近翻盘。
他给沃什留下的两件礼物
第三件事不在开场陈词里，分散在他对几个不同提问的回答中。鲍威尔在两个小时里同时做了两件方向相反的事，给沃什准备了一份背书，同时画下了一条红线。
背书指向沟通框架。
关于点阵图，鲍威尔说「我从不是点阵图的最大粉丝」。他承认去年沟通审查时，委员会曾考虑修改 SEP，但「无法在委员会获得广泛支持」，所以他自己也只能放弃。关于沃什可能调整沟通方式，他评价每一任新任主席都会审视沟通方式，这是非常健康的事情，并明确表示如果真发生这种情况「完全合适」。
把这几句话拼在一起，意思很清楚：他自己想改但改不动，沃什想改是合理的，沃什如果在 6 月会议废除点阵图，也是完全合适的。
红线则指向另一个方向。
沃勒理事不久前的一次演讲里，反对政府基于货币政策观点不同免职储备银行行长。储备银行行长不是美联储理事，是 12 家地区联储银行的行长，由地区董事会任命，独立于政府人事。
在被问到对沃勒这件事的看法时，鲍威尔主动把话题加重，「如果每届政府都能介入并这样做，那将是美联储独立制定货币政策能力终结的开始，到那时你不过是另一个内阁机构而已。」
这句话的重量在于它出现的位置。从一个偏运营的议题，鲍威尔借机说出整场发布会最重的红线，相当于当面发布备忘录。沃什可以改沟通框架，可以废前瞻指引，可以重建通胀框架，但储备银行行长不可以因意见不同被免职，美联储不能变成另一个内阁机构。
这两条边界，他在最后一场发布会上当面给出。
记者会最后的那句「下次我不会见到你们了」，是对记者说的，不是对美联储说的。5 月 15 日鲍威尔卸任主席职务，但他不会离开那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