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良配创始人曾歆勋:从Kimi离开,他做起AI红娘

Bitsfull2026/07/24 16:595617

摘要:

一段关系真正开始的时刻,往往也是人不再完全依赖它的时刻。


WAIC 期间,曾歆勋的产品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展台上。


他唯一一次在会场里公开介绍「良配」,是在微信小程序团队举办的一场快闪辩论里。辩题是:AI 情感产品应该让用户「用完即走」,还是追求「长期粘性」?


曾歆勋选择了前者。


在一个所有产品都想尽办法留住用户的行业里,他认为婚恋应用真正的成功,是用户尽快找到对的人,然后离开。AI 不该成为一段长期关系的替代品,它应该在完成匹配以后退到后面。



一年前,曾歆勋离开 Kimi,开始做这款名为「良配」的 AI 婚恋产品。在此之前,他先后在微信、TikTok 从事搜索推荐,最后一份工作是 Kimi 的 AI 搜索技术负责人。


搜索解决的是信息和需求之间的匹配。现在,他想把文档换成人。


进入良配,用户需要先和 AI 进行一段约 20 分钟的语音对话,让模型理解自己的性格、经历和择偶要求。AI 再比较两个人的资料,分析双方互相适合的概率。进入沟通以后,它还可以成为「分身」和「军师」,回答尴尬的问题,阅读聊天记录,帮助人判断一段关系进行到了哪里。


但这套产品真正特别的地方,不完全在 AI。


良配要求用户认真填写资料,一次只能和一个人匹配,不限制双方交换微信,还推出了「三年不结婚就退款」的会员计划。几乎每一个设计,都在主动放弃传统互联网产品看重的注册转化、活跃和留存。


一个曾经做搜索的人,为什么想用 AI 处理亲密关系?AI 应该替人完成哪些事,又必须停在哪里?一个希望用户尽快离开的产品,最后准备怎样赚钱?


我们和曾歆勋聊了聊。


产品从问题里长出来


曾歆勋不是第一次创业。


十多年前,他还是南方科技大学的学生。当时外卖平台刚刚出现,他和同学做了一家名为「南风点点」的网络餐厅,把熟食送进大学宿舍。


这件事也从他自己的生活里来。


他是外卖的重度用户。在还需要翻菜单、打电话、重复说明地址的年代,他觉得点一份饭不该这么麻烦。于是他把线下餐厅的流程重新拆开,试着用网络完成下单、制作和配送。


十多年后,他进入一个已经有大量产品、存在二十多年的婚恋市场,起点依然是自己的生活。


先遇到问题,再做一个产品。这是曾歆勋最熟悉的创业方式。



一到雨天,就会爆单


动察 Beating:你第一次创业做校园外卖时,市场上还没有特别强势的平台。现在做婚恋,面对的却是一个已经存在二十多年、产品非常多的市场。这两次创业有什么相通点?


曾歆勋:我所有的产品想法,其实都来自自己的生活。


我做外卖,是因为自己是外卖的超级重度用户。一年可能要点一百多次。那个时候点外卖要在电话里沟通半天,我觉得这个流程太复杂了,应该有更合理、更数字化的解决方案,所以我就去做了。


当时我们在广东的几所高校做,积累了不少用户。最开始,我没有想过平台、竞争或者未来市场格局。我的竞争对手不是另一个外卖平台,而是打电话点外卖的旧体验。后面美团等大平台入场,融资、补贴,开始几亿、几十亿元地烧钱,我们才被打出去了。那是后面的故事。


良配也是一样,做它的灵感来源于我自己的相亲经历。


不同的是,婚恋已经是一个有二十多年历史的赛道,有珍爱网、世纪佳缘,也有后来的比如 Soul、陌陌、探探等等一系列交友产品。我自己曾经是这些产品的深度用户,我觉得它们并没有真正解决我的问题。AI 出现以后,我认为这个体验可以被完全改变。


动察 Beating:你的这次找对象经历,具体是什么样的?


曾歆勋:我第一次创业时休学了三年,所以本科毕业的时候已经 25 岁了。当时我回头看,发现自己从 18 岁到 25 岁,要么在创业,要么在工作和准备毕业,没有认真谈过一场恋爱。我觉得挺可惜的。如果 20 岁到 30 岁是人生很宝贵的一段时间,那时已经过去一半了,我还是一个人。所以毕业以后,我真的把「找到对象」当成了自己的 KPI。


一开始还是从身边找,看同事、同学里有没有合适的人。找了一圈,发现我比较欣赏的人基本都有对象了。然后我开始参加各种活动。公司组织的徒步、爬山、羽毛球、飞盘、狼人杀、剧本杀,只要有机会认识新的人,我都会去。学校校友会组织的联谊活动也参加过,还在公司内部的交友论坛发过帖。


线下的方法试过一遍,没有成功,我就去注册交友软件。


我在上面花了一年多时间,还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最后有点想放弃,把软件卸载了。过了几个月,又到了元旦。我意识到又一年过去了,这个目标还是没有完成,就有点不甘心,又把软件装了回来。


重新上线以后,我看到过去几个月里只收到了一条消息,就是我现在的太太发来的。我们在线上聊了一天,第二天见面,见面当天就在一起了。现在已经过去六年,我们有了一个一岁的女儿。



这个过程让我感受到,一个人在今天想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伴侣,真的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无论从身边的圈子找,参加活动扩大圈子,还是去一个看起来有很多选择的线上平台,都有很多困难。这些困难过去很难被技术处理,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非标准化了。我觉得大模型的模糊理解能力,第一次有机会处理这里面的一部分问题。


奢侈的两千字


使用交友软件时,曾歆勋给自己写过一份两千多字的个人介绍。


里面有他的性格、家庭、求学和创业经历,也有未来规划、生活习惯、饮食和作息。他希望把自己尽可能完整地交代清楚。如果其中有对方不能接受的地方,可以尽早把他淘汰。


写完以后,他收到的「喜欢」反而变少了。但也是这两千字,最终让他遇见了对的人。


他妻子的一位同学先看见了他的资料,把它转发进课题组群里。她因为这份资料注册了软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是那时曾歆勋已经卸载了应用,几个月后才看到。


两个人都把自己的描述写得很长。曾歆勋写了两千多字,他的妻子也写了一千多字。


他们不是因为选择太多遇见彼此,恰恰是因为两个人都愿意把自己认真地展开。


动察 Beating:你认为过去的交友或者婚恋软件,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


曾歆勋:第一步是用户提供的资料太少。过去很多交友软件上,除了几张照片和一些标签,你很难真正了解一个人。资料少,一方面是意愿问题,很多人对交友软件没有太大期待,所以不愿意投入;另一方面也是能力问题,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逻辑、有层次地介绍自己,很多人可能也没有那么了解自己。


那接下来,你只能通过聊天和见面,慢慢增加了解。这个过程要花三样东西。


第一是时间。你可能要花一个周末的下午去见一个人。第二是钱,吃饭、打车,都有成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心力。你要对一个陌生人热情地介绍自己,耐心听对方说话,对 Ta 的生活表现出兴趣。


但你们最后大概率不合适,前面的投入就都变成了沉没成本。


我的耐心、时间和情绪,应该留给更值得投入的人。没有必要每个人都靠自己从头到尾地试错。AI 至少可以先帮助大家提供更多的 context,再在见面之前筛掉一部分明显不合适的人。



动察 Beating:但让用户多填写资料,并不是有了 AI 就会自然发生。良配具体怎么提高资料的丰富程度?


曾歆勋:我们把填写资料变成了一段由 AI 引导的语音对话。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写一篇小论文,但如果有一个人和你聊 20 分钟,只要你愿意配合,大部分人都能把自己的情况讲得七七八八。


你是怎样的人,喜欢稳定还是冒险,希望继续做事业还是过相对平静的生活,对婚姻、孩子、城市有什么看法,这些都可以在聊天里慢慢展开。


我们内部统计过一些竞品,比如青藤之恋、牵手等,平均用户资料大约只有一百多字。良配现在的用户资料平均有四百多字。


当一个人不再只是几张照片和几个标签,而变成一个更立体的存在,双方才有判断是否合适的基础。


动察 Beating: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包装。AI 怎么区分一个人的自我想象和真实状态?


曾歆勋:我们不能完全区分,我觉得这也不是我们的义务。


正常的人际交往里,每个人都会稍微包装自己。你看到一个人的自我描述以后,本来就会打一点折扣。有人说自己一米七,可能是一米六八;有人说自己一米八,可能是一米七五。但你至少要先有一个原价,才能决定打多少折。


我们做的是让大家报出一个更充分、更立体的「原价」。至于真实情况,还是需要在后面的相处里一步一步确认。这也比原来什么信息都没有,只能从头猜起要好。


动察 Beating:资料变多以后,传统的产品为什么仍然解决不了匹配?


曾歆勋:过去的产品即使拿到了很多资料,也不一定能理解。


我当时写了两千字,但平台并没有把我推荐给真正可能欣赏这些内容的人。难道整个深圳只有我太太一个人可能喜欢我吗?肯定不是。原因是,对传统推荐算法来说,两千字可能只是一段长度为两千的文本。它可以提取关键词、打标签,再做标签匹配,但很难理解背后的意思。


比如我写过创业经历,它反映出我可能比较喜欢冒险,但也可能意味着生活稳定性没有那么高。有人看到这一点会觉得不适合,有人反而会喜欢。


我曾经见过一个由老师介绍的女生。我们在微信上聊了一个星期,聊得很好,甚至已经有点暧昧了。但第一次见面,我讲完自己的创业经历,她回去以后就告诉我算了。她想过比较平稳的生活,不希望以后天天提心吊胆,一会儿担心失业,一会儿担心创业失败。


但我也接触过完全相反的人。她不喜欢一直在公司里工作,反而希望伴侣愿意冒险。


同一个特点,对一些人是缺点,对另一些人是优点。如果技术不能理解这种差异,就只能不断安排无效的沟通。


我过去在 Kimi 做 AI 搜索,本质上也是先理解用户的需求,再理解文档,判断两者能不能匹配。现在只是把那个文档变成了另一个人。


AI 不替人谈恋爱


AI 进入婚恋关系,位置很微妙。


如果一款产品以聊天时长为目标,它更适合成为陪伴者;如果以匹配效率为目标,它更像中介;如果以提供更多选择为目标,它会不断把新的人送到用户面前;如果把真正建立一段关系视为成功,它还必须知道什么时候退出。


同样的技术,因为服务的指标不同,最后会服务完全不同的人。


曾歆勋给 AI 划出的边界是,它可以理解、筛选、转述、提醒,但不能代替人喜欢上另一个人。


AI 处理那些不需要人处理的部分,把时间、心力和感情留给真正需要人参与的部分。




动察 Beating:你认为 AI 具体应该介入一段关系的哪些部分,又应该停在哪里?


曾歆勋:AI 是给人做辅助的,不是替人做决策的。它不能指定一个人,然后告诉你们:你们很合适,就在一起吧。这就太搞笑了。


人与人之间需要化学反应。你们要见面、相处、投入时间,才能建立感情。这些只能由人完成。


但整个过程中,并不是所有工作都必须由人完成。第一步,AI 可以帮助你把资料讲清楚。第二步,它可以理解这些资料,进行搜索和推荐。第三步,在两个人沟通的过程中,它还可以承担一部分中介工作。


比如我们在良配里设置了一个 AI 分身。每个用户都有自己的分身,其他人可以向它提问。


有些问题比较重复,比如未来准备在哪个城市发展、有没有结婚计划;有些问题比较尴尬,比如过去的感情经历、家庭情况、买房计划、父母有没有退休金、对彩礼的看法。


如果用户的资料里已经有答案,AI 分身可以直接回答。如果没有,它会把问题匿名转述给本人以征求答案,而且会调整措辞,去掉一些容易让人不舒服的表达。


这样既可以补充一个人的画像,也可以避免每个人都像客服一样,反复回答相同问题。


动察 Beating:除了替人回答问题,AI 军师会怎样介入两个人的聊天?


曾歆勋:AI 军师会阅读双方的资料和聊天记录,给用户提供建议。


我们看到过一对用户。男生和女生先后问了 AI 同一个问题:根据聊天记录,对方是不是对我有好感?他们其实都想推进这段关系,只是都拿不准。


过去你可能会去问朋友、问闺蜜,但你需要重新交代很长的上下文,而且朋友也不了解对方。AI 军师在这个场景里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视角。


我们后来准备增加一个功能。如果双方都问了类似的问题,就可以出现一个隐藏彩蛋,叫「不约而同」或者「心有灵犀」,告诉他们:你们现在其实都对对方很好奇。


大家真正害怕的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投入,害怕自己变成小丑。很少有人会介意一份已经确认是双向的好感。


还有一位女生,和一个男生聊得很好,但第三天男生突然不回消息了。她早上、中午、晚上都发了消息,然后问军师:为什么他不回我?


军师一开始告诉她,对方正在读博士,可能比较忙,可以再等一等。第二天她又来问,还要等多久。AI 告诉她,最多等三天。如果三天还没有任何回应,那就不只是忙,也可能是对方没有意愿继续这段关系。


第三天,她来问是不是应该解除匹配,AI 建议她结束,她最后真的解除了。


后来我们电话回访,她说自己确实很喜欢那个男生的资料,所以一直不愿意轻易放弃。只是身处其中,很难替自己做决定。AI 给了她一个可以复盘和退出的出口。


动察 Beating:你不担心用户加上联系方式以后,直接离开良配吗?


曾歆勋:离开就离开。我们是要解决用户找对象的需求。你们交换联系方式,说明关系已经推进到了需要换一个平台聊天的阶段,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一部分。我留着你干什么?


最开始有些用户交换联系方式时非常小心。发一个微信二维码又撤回,或者把手机号分成三段发,可能是习惯了其他平台会限制导流。


后来我们增加了提示。系统检测到用户发送微信号或手机号时,会直接告诉他们,平台不限制交换联系方式。


用户进入了真实关系,是一件好事。


先淘汰不认真的人


大部分互联网产品会尽量降低注册门槛。资料可以以后再填,身份可以以后再认证,先让用户进来,再想办法提高活跃和留存。


良配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用户需要完成约 20 分钟的 AI 对话,资料用心度达到一定标准,才可以正式进入产品。它还设置了实名认证、未婚认证和真人头像认证。


这些步骤会降低注册转化率,也会让一些只是想随便看一看的人提前退出。


这正是设计的目的。曾歆勋不打算说服所有人留下。他先判断什么样的人值得被服务,再把不属于这个阶段的人挡在外面。



动察 Beating:你们想要的到底是哪类用户?


曾歆勋:目前还是以城市白领为主。因为用户需要比较清楚地表达自己,也要能够提出自己的诉求。这和年龄、教育以及生活经历会有一定关系。


但最重要的要求只有一条:Ta 现在确实想认真找对象。


人在不同阶段,对关系的状态不一样。有时候只是随便看看,有时候很着急结婚,有时候是准备开始认真寻找一个伴侣。良配只适合最后这一类人。


前面的 20 分钟对话、资料用心度检查,就是为了让暂时不属于这类人群的用户自然退出。


这样,留在产品里的人至少知道,双方的预期是一致的。大家都愿意认真谈一段以长期关系甚至结婚为目标的恋爱。


动察 Beating:良配为什么要设置一对一匹配?用户在确认一个人是否合适之前,通常都会希望多比较几个选择。


曾歆勋:其他平台一般都可以同时和很多人聊天。用户给很多人发喜欢,对方回复以后,列表里就出现很多聊天对象。这里聊几句,那里聊几句,最后可能谁都聊不成。


良配的机制是,你可以给不同的人发送喜欢,但只要其中一个人回应,双方就进入一对一匹配状态。此时两个人不会再看到其他推荐,也不会收到其他人的新消息。直到其中一方解除匹配,才会重新回到推荐列表。


AI 可以做前面的筛选,但筛到一个可能合适的人以后,你需要投入时间和专注,才可能发展出关系。


在过去的产品机制里,没有人相信自己会被认真对待。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方列表里的第十个人。我们希望 AI 和人形成一种分工。AI 做前面筛选和理解的工作,人去做后面需要投入感情的部分。


一对一的前提,是你不能把别人当成备胎。


动察 Beating:这种机制会不会反而给人造成压力?解除匹配时,很像在正面拒绝另一个人。


曾歆勋:这确实是用户反馈比较多的问题。很多人平时很少直接说不,解除关系时会有心理压力。但如果因为拒绝有压力,就保留几十个不确定的聊天对象,最后的结果可能是谁都没有被认真对待。


我的投资人一开始也反对一对一模式。她说,自己作为投资人,需要看很多项目、反复比较,才会投一个。为什么找对象时看了一个人,就不能再看别人?


我的回答是,投资人看项目时处于相对强势的位置,是她在做决定。但亲密关系里双方是平等的。你在挑选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挑选你。


如果所有人都想同时保留更多选择,最后可能陷入一个共同的困境。每个人的列表里都有很多人,但没有人愿意先投入。


我们为这个问题聊了很久,也做了一些用户访谈。最后她接受了,一对一可能是良配非常差异化、也有机会改善匹配结果的机制。


动察 Beating:未来会不会把这套技术扩展到找朋友、找搭子或者职场社交?


曾歆勋:至少不会放在良配这个产品里。一个产品要先解决一个问题,才能围绕这个问题不断做深。


现在有些 AI 社交产品,既想帮用户找朋友,又找搭子、找恋人、找工作。什么都想做,最后每一种关系都只能做得很浅。因为任何一个功能只要做深,就会让其他目的的用户觉得冗余。


良配先把婚恋这一件事做透。这套技术以后可能用到别的产品,但不会把所有关系都塞进同一个产品。


不相信留存


「让用户尽快离开」并不是从未出现过的婚恋产品理念。


Hinge 交友软件长期把自己定义为一款「为被删除而设计」的应用,并建立了由行为研究者参与的 Hinge Labs,研究什么样的资料、匹配和互动更容易把用户带到真实约会中。


良配把这件事又往前推了一步。


它不仅不把留存当成成功,还试图把收入与最终结果绑定起来。用户购买「保结婚会员计划」后,如果三年内没有登记结婚,可以申请全额退款。


在曾歆勋的设计里,这是一套从产品价值观推导出来的商业模式。平台不能一边希望用户成功,一边依赖用户持续停留来赚钱。


但价值观能够推导出产品机制,不意味着它天然就是一门成立的生意。


动察 Beating:为什么最后把「结婚」定义成产品交付,而不是匹配、见面或者确立恋爱关系?


曾歆勋:这个模式是一步一步推导出来的。我们使用 AI 会消耗 Token,也投入了很多成本去帮助用户。目的应该是让 Ta 更容易找到对象,而不是让 Ta 在平台上停留更久。


既然这样,我们的商业模式就不能只和用户使用时间挂钩。否则我们会自己和自己打架:一方面想让你成功,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你成功。所以收入应该和结果有关。


但什么叫成功,需要继续定义。第一版,我们认为让用户交换联系方式、走到线下,就算成功。这个节点非常容易验证,只要看双方有没有交换微信就可以。但用户不接受。Ta 会说,我只是加了微信,还没有见面;或者见面以后不欢而散,这怎么能叫成功?


那就继续往下推。确立恋爱关系,大家应该会认为是一种成功。但它很难验证。任何人都可以说自己没有谈恋爱,平台没有办法确认。


再往下就是结婚。结婚是双方都有共识的成功节点,也可以通过婚姻登记验证。于是最后的方案变成,以结婚作为交付。


期限方面,我们曾经对一百多位登记结婚者做过小样本调查。按照我们的调查结果,如果两个人是在毕业工作以后才认识,而不是从同学关系发展而来,多数会在认识后的三年内决定是否结婚。所以最后形成了「三年不结婚退款」。


我们希望整个产品和成功率形成一个闭环。我们提高匹配和沟通的效果,用户更容易成功,平台才能获得收入。


动察 Beating:你们团队现在有 17 个人,但还没有心理学或亲密关系研究背景的成员。只依赖模型和产品经验,怎么保证匹配逻辑足够可靠?


曾歆勋:现在确实还没有,未来肯定会有。Hinge 发展到一定规模以后,也成立了自己的研究团队,专门研究亲密关系和用户在产品里的行为。


大学里的心理学研究者有很多理论,但平台有一手数据。用户怎么认识、怎样沟通、关系怎么发展,这些数据只有产品能够持续接触到。


未来我们也希望成立类似的团队,研究平台上的关系是怎样形成的,再用这些结果继续优化模型。我们的目标,是让良配最后成为最理解亲密关系的模型之一。


产品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曾歆勋把产品经理大致分成两类。


一类更相信体验、直觉和价值判断。另一类更依赖数据、实验和能够被复用的方法。


他也把这两种倾向对应到自己的工作经历里,在微信感受到的,是产品首先要有稳定的价值观;在 TikTok 和字节体系感受到的,则是大量 A/B 测试和快速迭代,把不同方案交给数据判断。


良配更接近前一种。


它的许多选择未必能在短期数据里表现得最好。20 分钟语音会降低注册率,一对一会减少互动数量,允许交换微信会降低留存,不结婚退款会让收入变得更慢。


这些选择依赖创始人先做出判断,再用产品证明判断是否成立。



动察 Beating:你把产品经理分成「体验派」和「方法派」,也把它对应到微信和字节的工作经历。这两类思路的区别是什么?


曾歆勋:我自己其实更接近微信这一类。在微信时,我感受到一个好的产品应该有自己的价值观,有自己的判断。它不一定在每一个局部指标上都是数据最好的,但这些判断保持一致,最后会把产品带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上。


另一种方式是,所有东西都先上线实验。这个按钮放这里还是放那里,这个流程多一步还是少一步,都通过 A/B 测试决定。这样最后可能得到一个没有明显短板的产品,但它也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像一个非常平均的六边形,每条边都差不多。


对做产品的人来说,如果去掉人的判断,人就更像一个负责上线实验的机器。


从市场角度,它也意味着产品很容易同质化。因为所有公司使用相似的数据和实验方法,最后可能得到相近的结论。


同质化以后,竞争就不再取决于产品洞察,而是取决于流量、资金和外部资源。创业公司很难在这些方面和大厂竞争。


所以我觉得创业公司更需要做有判断的产品。判断可能有对有错,但产品应该有自己的个性。


动察 Beating:但创始人的个人判断也可能错。比如一对一匹配,投资人和一部分用户最初都反对。你怎么判断什么时候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


曾歆勋:投资人可以提建议,但最终决定权在团队。


今日资本的风格是,如果他们对被投企业有一个建议,会反复提几次。但如果一直说服不了创始人,他们就不再坚持。最后还是由创始人做决定。


一对一匹配的争议,我们讨论了很久。


投资人安排团队做了一些用户访谈,确实发现有人很喜欢,也有人觉得压力很大。我们最后不是忽略这些反馈,而是继续讨论,良配最重要的北极星指标是什么?


如果北极星指标是聊天数量、活跃或者停留时长,一对一可能不是最好的设计。但如果北极星指标是让用户更快进入一段认真关系,它可能是对的。


这就是产品要先决定自己为谁服务、以什么为成功,再判断数据应该怎样使用。不是只要某个指标上涨了,它就一定正确。


动察 Beating:很多设计都可以被复制。什么能防止大平台在良配验证成功以后,迅速做出相同功能?


曾歆勋:除非出现另一个我。


良配里面有很多决策,都和过去的产品反着来。一对一匹配、较高的资料门槛、不限制用户交换微信、以结婚作为结果,这些不是增加一个 AI 聊天框就能复制的。它们背后是一整套对婚恋产品的理解。


在我们证明这些东西正确以前,别人不会愿意抄,因为这些设计看上去都在损害传统互联网最在意的数据。等到我们证明正确以后,我们已经积累了更多用户、数据和对亲密关系的理解。


技术上也是一样。真正把 AI 放进具体业务流程里,让它解决实际问题,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


当然,这部分最后还是要由产品结果证明。


动察 Beating:徐新第一次和你见面,就决定投资。当时你讲了什么?


曾歆勋:我没有讲宏大叙事,当时甚至没有一份完整的 BP。我讲的是自己怎么找对象,为什么想做这件事,以及我的技术背景为什么和这个问题匹配。


她当时也在看 AI 找人的方向。找人可以分成找工作和找对象,她已经看过一些 AI 招聘项目,但没有找到特别满意的。找对象方向,她最早看到的项目之一就是我们。


那次见面聊得很细。第一个小时,她几乎没有问产品,而是从我的高中经历开始问。为什么考这所大学,学什么专业,家里做什么,以前为什么创业。到第二个小时,才开始问我现在到底想做什么。第三个小时,反而是她给我讲今日资本的投资经历和她看过的创业者。


天使轮阶段,具体的产品设想以后可能还会变化。她更多是在判断我这个人,我过去的经历、技术背景和现在想做的事,是不是在同一条线上。


创始人最该出现的位置


良配正式上线以前,初创团队的 7 个人分散在 5 座城市。一个月内,他们陆续离职、搬家,在深圳集合。


现在团队已经扩展到 17 人。


曾歆勋做过搜索推荐,也做过 AI 搜索。他可以继续留在福田的办公室里,训练模型、改匹配算法、查看用户对话。


但现在,产品最大的约束不是模型不知道谁和谁合适,而是即使知道,候选池里也可能没有那个人。


婚恋产品是一个高度依赖密度的生意。


用户不仅要在同一座城市,还要满足彼此的年龄、性别、生活方式、婚姻计划和情感偏好。用户池越薄,算法的意义越小。


于是创始人的任务也发生了变化。



动察 Beating:过去一年你几乎都在办公室里做产品。为什么现在开始频繁参加活动、见投资人和媒体?


曾歆勋:创始人需要时刻知道,此刻哪个环节最需要自己。


研发阶段,最重要的是产品和团队,那我就应该把自己放进去。现在产品上线,下一阶段最重要的是用户增长、融资和 PR,我就应该出来做这些事情。


我在 Kimi 的时候也观察过这种变化。研发阶段,创始人可能把全部精力放在产品和团队上,不频繁出现在外面。到了需要把产品推向市场的时候,他又需要出来,为产品解释、站台、建立合作。


我现在也是这个阶段。团队接下来一边要做用户增长,一边继续投入模型研发,让大模型更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匹配。这两件事都需要钱,也都需要被更多人看见。


动察 Beating:良配下一阶段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


曾歆勋:先让用户数量上来。算法再好,候选池里没有合适的人,也匹配不出来。最后每个人看到的分数都很低,不一定是算法不准,而是库里确实没有那个人。


我们希望先在几个主要城市,做到单个城市有一万名以上的活跃用户。一个城市达到一定密度以后,匹配才真正有意义。那时我们才能看到算法是否提高了成功率,一对一机制是否有效,用户是不是更容易进入一段关系。


下一轮融资也要推进,但短期最重要的,还是用户密度。


离开系统以后


《黑镜》第四季的《Hang the DJ》里,有一套名为 Coach 的约会系统。


它替所有人安排对象,也替每段关系规定期限。有的关系只能持续十二小时,有的长达数年。用户不需要判断一个人是否适合自己,只需要服从系统,完成一次又一次约会,等待它最终算出那个匹配度最高的人。


艾米和弗兰克第一次被配到一起时,系统只给了他们十二小时。期限结束,两个人被迫分开,又分别进入新的关系。后来,他们再次遇见,决定不再服从安排,一起翻过围墙,逃离系统。


直到最后,观众才发现,前面发生的一切只是交友软件内部的一次模拟。


在一千次模拟里,绝大多数版本的艾米和弗兰克都会选择反抗系统、奔向彼此。软件把这些共同逃离的结果,换算成了现实中的匹配概率。


系统最终证明他们合适的方式,不是让他们服从算法,而是发现他们愿意为了对方离开算法。


这是 AI 介入亲密关系时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它可以收集资料、安排相遇、计算概率,也可以提前指出两个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但一段关系真正开始的时刻,往往也是人不再完全依赖它的时刻。



曾歆勋给良配安排的位置与此相似。


AI 先帮助用户理解自己,筛掉明显不合适的人,再把可能适合的两个人放到彼此面前。等他们开始投入时间、建立好感,甚至转到微信继续聊天,产品就应该退到后面。


在这套逻辑里,用户离开不是流失,而是成功。


这套产品逻辑很完整,商业逻辑却还没有完全成立。


如果用户三年没有结婚,会员费需要退还;在此期间,平台仍要承担 Token、认证、服务、运营和获客成本。婚姻又受到家庭、城市、经济、性格和个人选择的共同影响,很难完全归因于一次算法匹配。


更现实的问题是,良配仍然需要快速扩大用户池。婚恋匹配高度依赖同一城市、相近年龄和相似需求下的用户密度,而 20 分钟语音对话、一对一匹配和更严格的认证门槛,又会主动挡住一部分人。


这些设计可以筛掉不认真对待关系的人,也可能让一个本就需要规模的产品更难获得规模。


会员如何定价,资金怎样托管,三年间的成本由什么收入覆盖,平台又如何确认一段婚姻是否由良配促成,这些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完整回答。


目前,「不结婚就退款」更像一个强烈的产品承诺,还不是一条已经验证的商业闭环。


在《Hang the DJ》里,两个人离开系统,匹配才真正成立。


良配也希望用户这样离开。


只是它首先要证明,自己能够留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