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柯宇发誓,说谎会「终生研究受挫」

Bitsfull2026/10/13 18:0610653

摘要:

田柯宇能融到这笔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10 月 12 日深夜,田柯宇在 elsewhere 别处发生的节目里第一次完整讲述了两年前字节的那场风波。


按他的叙述,事情前后不过十天左右,他只是用脚本停掉了一个实习生的程序「五次左右」。在节目的尾声,主持人请他发誓,他说如果自己说了半句假话,就「终生研究受挫」。


播客上线不到 13 个小时,一份一万余字的公开陈述发了出来,文末有五位当年与他同组的同事实名作证。



这份陈述描述的经过,和他讲述的故事完全不同。陈述称,人为破坏从 2024 年 3 月持续到 7 月,前后近五个月;他篡改了训练集群底层的 PyTorch 源码,把恶意破坏精密伪装成偶发故障。陈述时间线的末尾写着,田柯宇在播客里的发声,是「再次企图洗白、颠倒黑白」。


四天前,他的世界模型公司刚公开了一轮近 3000 万美元的融资,投后估值 2 亿美元。


两年前,他还是字节的实习生,被辞退,被起诉。起诉立案后不到三周,他作为第一作者的论文 VAR 拿下了 NeurIPS 最佳论文。


关于这件事,法院、字节、学界、投资人、当年的同事和他本人,至今各执一词。


有一件事倒是清楚的。一份认定他恶意攻击的内部通报,加上一审的违约判决,都没有让他在资本市场上付出什么代价。


一个做过这样事情的人,两年后能这么快、这么体面地回到牌桌上,在我看来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哀。悲哀的一半在他,另一半在愿意给他钱的人。


随机种子


在成为舆论漩涡的中心前,田柯宇曾经是一个标准的「天才少年」。


2018 年考入北航,先读材料,后转入软件学院;大二起进入商汤实习,本科期间便以第一作者身份在 NeurIPS 上连发两篇论文。他大一时写的数据结构大作业,在 800 人的效率测试里拿下第一,他在说明里写,为了极致的效率,用了大量的 tricks、hacks 和优化。


极度渴望效率,也极擅长在规则的缝隙里找捷径。


2021 年,他进入字节跳动商业化技术团队实习。次年本科毕业,去北大读研,师从王立威,实习一直没有停。他在这个组里待了三年,是工位上坐得最久的实习生。


带这个组的是袁泽寰,管基础模型的是江毅,组里不少项目由实习生挑大梁。


2024 年,他们同时押注两条路线。一边是自回归,VAR 的文生图版本正式立项,由田柯宇负责,用着上千张卡,他说当时 leader 帮他「化缘」了很多资源。另一边是 Sora 发布后 4 月启动的视频项目 Goku,走扩散路线,是一个多人协作的团队项目。


那一年,算力是每家 AI 实验室最抢手的东西。按市场研究机构的估算,字节当年买了约 23 万颗英伟达 Hopper 芯片(含专供中国市场的 H20),和腾讯并列,采购量仅次于微软。Meta 在 Llama 3 的论文里写,16384 张 H100 训练 54 天,意外中断了 419 次;OpenAI 超级对齐负责人 Jan Leike 离职时也说,团队过去几个月时常「struggling for compute」。


卡就是筹码,卡就是一切。


陈述里记录,Goku 立项之初,两个项目分到的卡基本持平。6 月快手发布可灵,字节内部同时有三个团队在做视频生成,管理层决定收缩、集中,GPU 开始向 Goku 倾斜,新租的卡也先给它,Seed 的 infra 团队被调来帮它稳住训练。


9 月 24 日,字节发布豆包视频模型 PixelDance 与 Seaweed。


而在那之前的 8 月,田柯宇已经被辞退,请出了工区。


按照字节在 2024 年 11 月 5 日发出的全员内部通报,田柯宇在 6 月至 7 月期间,「因对团队资源分配不满,通过编写、篡改代码等形式恶意攻击团队研究项目的模型训练任务,造成资源损耗」。他的实习协议被解除,情况同步给了阳光诚信联盟、企业反舞弊联盟和他就读的学校。


按五位前同事作证的这份陈述,他搞破坏的时间更长。


3 月,第一个目标是组里另一个自回归项目 LlamaGen,那时它用卡不到 100 张。LlamaGen 的文生图要用田柯宇提供的 T5 特征,却怎么都训不好。陈述贴出一条他当月提交到内部 GitLab 的代码,往 T5 模型的权重里混进随机噪声,再把整体的数值规模还原成原样。后来作者重新从 Hugging Face 下了一份权重,问题才消失,当时谁也没往人为破坏上想。几周后,VAR 挂上了 arXiv。



4 月以后,目标换成 Goku。基础设施越来越完善,Goku 的训练反而越来越不稳定。最初一两天断一次,后来连两三个小时都撑不住,loss 频繁飙升,几乎做不了有意义的实验。


按陈述中的说法,他改的是训练集群上的 PyTorch 源码。


数据采样原本固定的随机种子,被换成了纳秒级的时间戳。梯度裁剪被改成每次把梯度放大两倍,日志里报出的数值却一切正常。他的目录里有四个文件,名字就叫 18、19、20、21,对应 2 的 18 次方分之一到 2 的 21 次方分之一的概率,让某个进程在集群通信时假装自己不在组里。系统里装好的 PyTorch 文件被用 sudo 替换,修改时间又被改回原样。共享盘上还留了一个后门,可以把指定目录里的文字当成命令执行。


陈述中的原话是,这些手法把人为破坏「伪装成随机出现的软件故障、数值异常或基础设施问题」。


最严重的那一两个月,北京、上海和西雅图的同事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早晚各开一次会交接。陈述称,田柯宇本人一直在排查群里,也来开会,再照着同事们的排查方向改自己的代码。大家从没想过,出问题的人就在会上。反复的失败,让不少人开始怀疑自己的技术判断。


7 月 30 日早上,有人在一台机器的 Docker 环境里发现了那个被改过的随机种子,登录记录里除了机器的主人,只有田柯宇。leader 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想学习一下相关代码。


次日,另一位同事在他的个人目录下翻出了那一批编号脚本。8 月,公司安全部门介入问询。陈述写道,面对问询,他始终显得相当平静。


随后,他被辞退。


朴素的正义


在播客中,田柯宇把整个故事重构成了另一个版本。


在这个版本里,他是反抗霸凌的孤胆英雄。2024 年,组里来了一名新的「实习生 A」,先是像占座一样占着本属于别人的算力,后来直接停掉别人的程序,被停的多是性格内向的同事。他说 A 有管理员权限。大家向 leader 反映过,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田柯宇回忆,有一天晚上,他和另一个同事最后走。他交了很多任务,对方一个都没交,坐在那刷手机,说反正交了也会被 A 关掉。


于是,田柯宇做了一个决定,他让 ChatGPT 帮自己写了一套脚本,手动卡住或关掉实习生 A 的训练任务。


「其他人的实验我绝对没有碰过」,他在播客里说,这不是投毒,也不涉及攻防,最大的动机是看不下去 A 欺负组里的其他人。


他把那次行为叫作「朴素的正义」,管 A 叫「施暴者」,又说回头看,自己也是以暴制暴,他对海外媒体承认那是一次 vigilante act,义警式的私刑,「It was me fighting fire with fire.」


但这个听上去颇具罗宾汉色彩的叙事,和陈述里的经过对不上。如果陈述属实,他的手伸到的远不止 A 一个人的任务。3 月被混进噪声的,是同组另一个自回归项目 LlamaGen 依赖的权重;4 月以后被改动的,是整个训练集群共用的 PyTorch 环境。


事实上,故事的田柯宇版本始终随着时间在动态演进。他的故事每讲一次,都比上一次体面一点。


2024 年 10 月事件最初在社交网络发酵时,一张在微信群里广泛流传的截图里,他的口径是自己发完论文就离开了字节,是另一个人趁这个当口钻漏洞改了代码,把锅扣到他头上。字节内部人士当时说,他多次对外否认,还报警称自己被造谣。


而到了 2026 年的播客里,当主持人问起他当年是否嫁祸他人,他说「完全没有的」,又说「我从来没否认过我的行为」。报警,他说是因为公司问他知不知道网上的帖子是谁发的,他想请警察查发帖人,和公司确认过才去的。发誓时他还补了一句,声称这件事是别人干的,这种行为他深深鄙视。


「投毒」这个词,他不接受。网上有人叫他「牢田」,他说这在形容他的词里算温和的。他最不能接受的说法是「背刺同事、嫁祸他人」。


字节起诉时,索赔 800 万元侵权损失、2 万元合理支出,外加公开道歉。一审法院按违约判田柯宇赔偿字节跳动 50 万元,他在字节三年实习的工资也全部没收。按他的说法,其余诉请都被驳回了,包括公开道歉,这 50 万正好是实习工资加公司打官司的律师费,判得「很公允」。


字节上诉了,二审还没有判。


播客里,主持人问他,整件事里想对谁说一声抱歉。他想到的是字节,说自己一直对公司充满歉意,舆情让公司花了很多资源,官司让公司花了律师费。


City


那份陈述中记录,复盘时组里有人觉得奇怪,那几个月,田柯宇一边要维护一套攻击代码,跟着同事们的排查进度不停修改,一边要管一个上千张卡的训练项目,每周例会上还能稳定汇报进展。


这个问题,那篇陈述也第一次给出了答案。


2024 年,田柯宇负责把 VAR 扩展到文生图。那几个月里,他在内部 Discord 上部署了一个体验模型,每天供组内测试,相关项目的负责人也曾多次亲自试用。每周的 Weekly Update 上,他都能稳定汇报新的训练进展。


陈述称,在田柯宇被辞退后的复盘中,团队才发现,那个部署在内网、供所有人测试的模型,其实是开源模型 PixArt。


推理流程被打包成二进制文件交给工程同事部署,部署的人看不到里面的逻辑。无论用户在前端输入什么 prompt,后台都会自动在前面加上一个单词「City」。


陈述认为,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拿同一句 prompt 去和开源模型对比,发现结果太像。


测试的人此前一直纳闷,生成的图片背景里为什么总浮着城市建筑的轮廓。


陈述说,真正在训的那个模型,训练状态和 loss 都有严重问题,远没到此前展示的效果。团队不得不推倒重来,耗费数月重构,才有了后来的 Infinity。


一作


必须承认,VAR 是一篇极其出色的论文。


在此之前,自回归路线在图像生成领域一直被扩散模型死死压制。传统自回归把二维图像压成一维的 token 序列,逐个预测,既慢又差。


而 VAR 打破了这个魔咒,它提出了 Next-Scale Prediction,把生成过程变成了从粗糙草图到精细局部的多尺度涌现。在 ImageNet 基准上,它将 FID 指标直接从 18.65 拉至 1.73,推理速度暴增近 20 倍,第一次让人们看到了视觉领域像大语言模型一样遵守 scaling law 的曙光。



2024 年底,VAR 拿下了 NeurIPS 2024 的最佳论文。面对外界对第一作者的质疑,NeurIPS 的回应是,评奖只看论文的科学价值,不单独考虑作者。


这篇论文的五位作者依次是田柯宇、江毅、袁泽寰、Bingyue Peng、王立威。



尽管论文的第二作者江毅在个人主页上写着「I led the development of VAR from initial concept to implementation.」(我主导了 VAR 从最初构想到落地的全过程);


尽管 VAR 的开源代码至今挂在字节的开源账号 FoundationVision 下;


尽管田柯宇离开后,字节团队在此基础上迭代出的 Infinity 与 InfinityStar 接连斩获 CVPR 与 NeurIPS 的 Oral 顶级录用;


但在高度标准化的创投交易逻辑里,所有复杂的背景噪音都会被自动过滤。资本的认知框架简单而粗暴,田柯宇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就是这篇最佳论文的第一作者。


在极度讲求出身与光环的人工智能赛道,「NeurIPS Best Paper 一作」是一张最硬核的通行证。一个署名的分量,足以盖过一个人在署名之外做过的所有事。


甚至可以说,那场震动业界的丑闻,反而在这场估值狂欢中异化成了一种独特的商业资产。


在播客中,主持人曾直白地询问他,字节的风波是否反而在客观上增加了他的行业知名度。


田柯宇没有避讳,「现实来说,是。会得到特别大量的关注,再叠加 Best paper 的事,好像一个双重 buff。」


2 亿美元


被辞退之后的那几个月,他形容是「永夜」。一家大模型公司给过他 offer,后来被取消了。


但风险投资机构的逻辑从来不同于大厂 HR。


2025 年年初,他接触的投资人还很少。第一个投他的,是五源资本合伙人孟醒。孟醒做过滴滴自动驾驶的联合创始人兼 COO,更早在顺为管硬科技投资,2024 年 9 月才加入五源。孟醒后来带他见了五源创始合伙人刘芹,刘芹说他身上有一股劲。


也有一家他很喜欢的基金,在最后一次线上会议里围着字节的事连环发问,然后没有投。


2026 年 2 月,北京蓝炭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悄然注册成立,注册资本 10 万元,田柯宇持股 60%,另外五名股东各持 8%,其中多人是他的北航校友;5 月,又一家由境外公司全资控股的境内主体成立,注册资本 190 万美元。


到了 10 月,这家连公开 demo 和正式名称都尚未披露的初创公司,被曝完成近 3000 万美元融资,投后估值 2 亿美元。领投方是五源资本,IDG 跟投。


这家公司的领域也是过去一年整个创投圈最昂贵的狂热所在,世界模型。


世界模型成了所有试图超越传统 LLM 叙事的投资机构最后的救命稻草。李飞飞的 World Labs 估值被迅速推高,今年 9 月,AMD 宣布以 82 亿美元全股票收购它;杨立昆创办的 AMI Labs 拿下了 10.3 亿美元的种子轮融资。耀途资本的白宗义在中关村论坛上开玩笑说,「一讲世界模型,估值都是几亿美元起」。


VAR 的通讯作者袁泽寰也从字节离职,创办世界模型公司;而在 10 月 11 日的抖音美好奇妙夜上,字节跳动自研的世界模型高调亮相,张一鸣亲自督导这个项目。



孟醒今年 9 月在浙大讲过他看创业者的标准。他看重热爱在创业之前就留下「可以追溯的痕迹」,也看重认知和判断「经过行为验证」。但这一次,行为验证的结果明明白白地写在一份民事判决书里,然而这笔沉重的道德负债,并没有被计入那份 2 亿美元的 Term Sheet 之中。


对于追求百倍回报的风险投资而言,道德瑕疵只是无法被量化的尾部风险,而 Best Paper 的溢价,却是可以在下一轮融资里直接向后续基金变现的真金白银。


硅谷有过先例。Waymo 前工程师 Levandowski 2020 年因窃取谷歌的商业机密被判 18 个月,2021 年 1 月获得特赦,一年多以后,他的新公司拿到了 Slow Ventures 领投的融资。


舆论也分成两边。


两年前他拿奖时,网上有人说,优秀也无法成为作恶的通行证,也有人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 paper。这一次融资消息出来,知乎上一个 1507 人赞同的回答说,他是「一个天生适合乱世的天才」。把破坏规则当成天才的证据,这种说法能拿到这么多赞同,本身就是这个乱世的一部分。另一个回答写「一个能力很强的人干了一件很缺德的事,承担了一笔不算大的代价,然后继续往前走。」


所以回到开头那句话。田柯宇能融到这笔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他的那一半,在于两年里他学会了讲一个越来越好听的故事,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那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被问到想对谁道歉,他想到的是公司。他的丑闻,成了他的 buff。


投资人的那一半,更让人难受。世界模型的估值热里,一个最佳论文一作的标签,比一份内部通报和一纸判决更容易被定价。研究员的身价一路往上,资本怕错过下一个天才,嘴上说投资就是投人,这一次,这个人的前科却没有影响到他重新回到牌桌上来。


Leader


田柯宇的新公司计划在今年底把团队规模扩充到二十人。


他在播客里描绘自己的管理哲学,做最前沿的模型预训练其实用不着太多人,最核心的是凝聚集体智慧,建立一片能够让每一个人都自由发挥的技术土壤。


两年前,他是组里待得最久的实习生,按字节的通报,因为不满资源分配,动手攻击了同事的训练任务;两年后,手握近 3000 万美元,在公司里决定把卡分给谁、停掉谁的算力的一号位,变成了他自己。


播客的最后,主持人问了他一个颇具宿命感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在你自己的公司里,也出现了一个像 2024 年田柯宇一样的年轻人,你会怎么做?」


田柯宇回答说,站在 leader 的角度,他会去思考如何处理矛盾,甚至在矛盾发生之前就介入干预,防患于未然。


「当然,不管作为个人还是创始人,做任何事还是要更成熟地对待。」


只是,他大概忘记了,在 2024 年那个北京夏天的工区里,曾经有一群通宵值守的工程师,在每一个交接班的清晨开会时,都未曾想过要像防贼一样,去防备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