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国产 Agent Manus 被 Meta 收购案,今天被监管叫停了。
即使 Manus 的 logo 印在 Meta 的产品上好几个月了,即使 Meta 已经打完了收购款,即使扎克伯格愿意花数十亿美元。
但今天,Meta 收购 Manus 的交易被监管要求撤销。这个在 2025 年 12 月底就开始震动和吸引全球华人 AI 圈关注的交易,终究还是「流产」了。

扎克伯格们的「买买买」,在中国行不通
扎克伯格的焦虑,其实在 Manus 之前就开始了。
2025 年 4 月 5 日,Meta 发布 LLaMA 4。48 小时之内,Reddit 上的开发者就给出了判决:在编码、推理这些真正重要的任务上,不如 DeepSeek、不如 Qwen,差距还不小。一个月之后,旗舰模型 Behemoth 因为 benchmark 表现不达预期被无限期搁置。又过了几个月,DeepSeek R1 被发现复用了 LLaMA 的架构,Meta 用真金白银烧出来的开源资产,被中国对手免费拿走、做得更好。
Meta 在开源 AI 领域那个「扛把子」的位置,从 LLaMA 4 开始就丢了。
失去开源王座之后,Meta 决定走闭源路线。新一代旗舰模型代号 Avocado(牛油果),由 Alexandr Wang 领衔的 TBD Lab 负责,目标 2026 年第一季度发布。但 CNBC 的报道说,Avocado 在训练阶段一直在和性能测试问题缠斗,内部对它能否准时交付都打问号。坊间一度有传言,Meta 可能会去找谷歌借 Gemini 的方案救场。
模型不行就买。这是 Meta 过去两年的一贯打法。
于是我们看到,Meta 这两年在 AI 上的押注,密度和规模是相当惊人的。2025 年,扎克伯格亲自下场,以 143 亿美元买下 Scale AI 49% 的股份,顺带把创始人 Alexandr Wang 挖来当首席 AI 官。同年成立 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一个明显是冲着 OpenAI 和 Anthropic 去的研究机构,签字费据传给到单人 1 亿美元的量级,有报道说极端案例触及 10 亿。
然后是 2025 年 12 月底的 Manus,20 亿美元。仅次于 WhatsApp 和 Scale AI 的第三大收购。
Meta 2026 年的资本开支预算从 1150 亿涨到了 1350 亿美元,2025 年仅为 720 亿。
这串数字的背后,是一个简单的逻辑:Meta 的工程师做不出来的,就花钱把做出来的人买过来。
Yann LeCun 走了,这位执掌 Meta AI 十年的首席科学家,在 2026 年 1 月的离职采访里,亲口承认了 LLaMA 4 是一次失败。FAIR 实验室和基础设施团队在 2025 年 10 月被裁掉 600 人,Meta 用这种方式给新方向腾地方。chief product officer Chris Cox 也被从 AI 业务里调走。
取而代之的是 Alexandr Wang 和他从 Scale AI 带来的团队,以及一批用九位数甚至十位数签字费从 OpenAI、Google 挖来的研究员。

Meta 在 2024 年还买过一批小标的:Modelbook、各种 agent 和工具链公司,每一笔都是同一个逻辑的延伸:自己做不好的能力,用钱换。
这套打法在硅谷过去十年屡试不爽。Instagram、WhatsApp、Oculus、Scale AI,扎克伯格已经习惯了「只要支票够大,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扎克伯格在 2026 年 1 月的财报会上讲了一个故事,叫 personal superintelligence「个人超级智能」。这个概念的核心,不是模型本身有多强,而是模型能不能「替你做事」。能帮你订机票、能帮你比价、能帮你管理日程、能在 Instagram 和 WhatsApp 里直接帮你完成购物决策。
这就是为什么 Manus 对他这么重要。
Meta 不缺模型。Llama 系列已经迭代到第四代,FAIR 实验室二十年的技术积累在那儿。Meta 缺的是 应用层的 agent 能力,一个能让用户真正放心把任务委托出去的「数字员工」。Manus 在 2025 年中已经把这件事做到了让 Benchmark 这种顶级美元基金愿意领投的程度。

扎克伯格买 Manus,本质上是在买「时间」。
自研一个 agent 平台需要 18 到 24 个月,而 Manus 已经在这条赛道上跑了两年。Meta 的财报会预期是「2026 年内开始 ship」,这个时间表是按 Manus 整合的节奏排的。
Meta 的 agent 战略立刻面临一个选择:要么硬着头皮继续整合,承担可能的二级制裁和未来在中国市场的全面封堵;要么做战略撤退,接受拼图被抽走,2026 年的 personal superintelligence 故事重讲。
无论选哪个,扎克伯格都得再思考思考。
而美元基金那边的账更难算。Benchmark、Sequoia Capital,这些在 2025 年下半年押注「中国 AI agent 出海」的基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更系统性的问题:这条出海路径,可能从今天起就关闭了。
彭博后续的报道说,监管已经要求月之暗面、阶跃星辰等企业在融资中拒绝美国资本,字节跳动也被要求不得通过老股转让引入新美资。这不是单点干预,是把整条「中国 AI 公司接美元、卖美国买家」的产业通路重新画了一遍边界。
对扎克伯格来说,Manus 不只是 20 亿美元的损失。而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硅谷最擅长的人才收购,在中国已经很难走通了。
二十亿美元交易怎么撤回?
跨境并购被监管否决,在国内外都不算太罕见。
最近的一个参照是 Jupiter Systems。2020 年 2 月,一家香港背景的中资公司 Suirui International 完成了对这家美国视听设备公司的全资收购,交易闭环、整合完成、生意照做。直到 2025 年 7 月,特朗普签发行政命令,以国家安全为由,要求拆解这桩五年前的交易。从闭环到撤销令,中间隔了五年零五个月。
更经典的是字节跳动的 Musical.ly。2017 年完成收购,改名 TikTok,2020 年特朗普签发行政命令要求剥离。字节起诉美国政府,官司打到拜登任期,又打到第二个特朗普任期。八年了,这事儿到今天也没有真正落地。
这两个案例带给我们的教训是,撤销令一旦下达,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况且 Manus 的处境比这两者都更尴尬。Jupiter Systems 是硬件公司,资产看得见摸得着,法理上的「卖回去」至少有清晰的标的。TikTok 之争的核心是用户数据和算法,可以围绕「数据本地化」「算法授权」反复谈判。
但 Manus 不一样。代码已经在 Meta 的服务器上跑了四个月。员工已经从北京、深圳搬到新加坡和 Menlo Park,有些人已经申请了美国 H-1B。Manus 这个产品名,Meta 在 2026 年 2 月扎克伯格的财报电话会议上还在亲口提及,被定位为「agentic commerce(代理式商务)」战略的关键拼图。

所以这笔交易要怎么取消?已经打过去的钱要怎么退?
理论上有几种路径。第一种是 Meta 把 Manus 这块业务整体剥离,卖给一个非美资的买家,价款由 Meta 自行承担损失。问题是,新买家从哪儿找?中国监管禁止美资,那这个买家必须是中资或者非美资,可一个已经被打上「Meta 所有」标签四个月、核心团队已经离境的资产,中资基金敢接吗?
第二种是 Meta 关闭 Manus 这条产品线,把整合进 Meta AI 的代码模块剥离、销毁或封存,员工合同终止或转岗。但这等于二十亿美元打水漂。而且 Meta 已经向投资者讲了一整年的「Manus 故事」,2026 年的 1150 亿到 1350 亿美元资本开支预算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建立在「Manus 落地变现」的假设上的。
但无论 Meta 选哪种路径,有一个事实是改不了的:Manus 这边其实更吃亏。
撤销令是发给 Meta 的,但代码和团队已经过去了。整个 2026 年第一季度,Manus 的核心工程师在 Menlo Park 改 Meta 的 agent 架构,把自己的方法论写进 Meta 的 codebase。他们见过 Meta 内部的训练数据、模型权重、agent 编排逻辑。这些"看过的东西",是回滚不了的。
退一步说,即便 Meta 真的把 Manus 这块业务整体剥离、卖给一个非美资买家,那个新买家拿到的也不是 2025 年 12 月的 Manus,而是一个被 Meta 整合了四个月、灵魂已经搬过家的 Manus。
技术桥接是单向的。你可以禁止交易、可以追回支票、可以让代码下架,但你没办法让一个工程师「忘掉」自己过去四个月学到的东西。
这桩交易最后无论用什么方式落地,Manus 团队的议价能力都比 2025 年 12 月那个谈判桌上要弱得多。
AI 团队出海告一段落
回到 Manus 两位创始人肖弘和季逸超。
他们从去年夏天开始做出的那些决定,清空国内员工、关闭中文社媒、终止与阿里的合作、把总部迁到新加坡,每一步在当时看,都是他们认为最好的选择。
2025 年 12 月交易宣布的时候,中美 AI 资本流动还处在一个模糊地带,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红线在哪里。扎克伯格亲自飞去新加坡,开出 20 亿美元的报价,真格基金的合伙人刘元用「快到怀疑这是不是个假 offer」来形容那场谈判的节奏。
但模糊地带很快消失了。
2026 年 1 月,中国监管开始审查;4 月,《华盛顿邮报》报道盛大旗下的 MiroMind 被要求不得外迁人才,同一周,监管直接对 Manus 交易下了撤销令。
如果 Manus 的交易再早半年完成、整合落地,可能就过了那个临界窗口,参照 Musical.ly 的剧本,即便日后被审查,至少多了几年的运营事实和谈判筹码。如果再晚半年,这条路根本走不通,Manus 团队会更早调整策略,或者干脆不卖。
他们不是第一批撞上这种「时代褶皱」的创业者。前面有 2018 年被博通收购最终被特朗普否决的高通管理层,有 2020 年眼睁睁看着 ARM 卖给英伟达后又被监管拆掉的孙正义,有当年想把 MoneyGram 卖给蚂蚁金服却被 CFIUS 否决的 Alex Holmes。每一个故事的结构都相似,技术上的努力是一回事,踩在两个大国的力场之间又是另一回事。
时代的褶皱里,没有完美决策。
我们能做的只有在每一个具体的时点,做当时认为对的事。然后接受一个事实:有些代价,不是创业者个体的能力问题,也不是商业判断的失误,而是更大的结构性力量在那一刻的偶然显形。
肖弘 19 岁做 Rasgueado 输入法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二十年后,自己最值钱的资产其实是自由。季逸超被红杉资本视为「中国 AI 界的乔布斯」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成为「中美科技冷战中最沉重的抵押品」。
这桩 20 亿美元的并购悬案,会以什么方式收尾,现在没人能说清楚。最乐观的预测是,拖很久,谈很久,最后用一个所有人都不满意但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落地。Meta 可能要付一笔钱,Manus 团队可能要在某种条件下重获自由,代码可能要做某种程度的隔离。
都说时势造英雄。创始人对时势的判断,是创业里最难的一点。
技术、产品、商业判断、谈判能力,这些都是创业者可以努力的变量。但时势这件事,太难把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