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公司如何穿越周期,下一个十亿美元公司会长什么样?

Bitsfull2026/05/05 16:005953

摘要:

Elad Gil谈算力瓶颈、退出窗口与十年护城河


编者按:在 AI 进入资本、算力与产品密集竞赛的背景下,行业讨论正在从「模型能力还会不会继续跃迁」转向「谁能在这轮基础设施重构中真正留下」。过去两年,市场习惯用模型参数、benchmark、融资规模和估值变化理解 AI 竞争;但当大模型能力持续逼近、头部实验室差距暂时收敛,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开始浮现:AI 时代的长期优势,到底来自技术领先,还是来自人才、算力、分发、组织与市场窗口的系统性组合?



本文编译自 Tim Ferriss 与 Elad Gil 的一场长对谈。Elad Gil 是硅谷知名创业者与早期投资人,曾参与投资 Airbnb、Stripe、Coinbase、Perplexity、Harvey、Anduril 等公司,长期关注技术周期与高增长公司演化。


在这场对谈中,Elad Gil 并未试图预测某一家 AI 公司最终会胜出,而是将 AI 竞争拆解为一组更底层的结构性问题:人才如何被重新定价,算力瓶颈如何限制头部实验室拉开差距,应用公司如何识别自身的退出窗口,以及创业公司如何从产品能力走向真正的组织化扩张。


这场对谈可以从五个方面来理解。


第一,是 AI 人才市场的变化。过去,财富跃迁通常发生在公司 IPO 之后,一家公司上市,早期员工和创始团队随之完成资产重估。现在,Meta 对顶级 AI 人才的激进竞价,迫使其他科技巨头匹配薪酬包,使一小批分散在不同公司的研究员提前经历了一场「个人 IPO」。这意味着,AI 人才不再只是公司内部的研发资源,而正在成为决定技术竞赛速度的稀缺资产。


第二,是算力约束从单一芯片问题变成供应链问题。过去,市场往往把 AI 基础设施理解为「谁能买到更多 NVIDIA GPU」。但 Elad Gil 强调,当前真正的瓶颈可能在内存、封装、数据中心建设和电力等环节。短期内,这种供应链约束反而会让 OpenAI、Anthropic、Google 等头部实验室难以彻底拉开差距。换句话说,AI 竞争不是单点突破,而是一场围绕资本开支、制造产能和基础设施协调能力展开的长期战争。


第三,是 AI 应用公司的生存周期。过去,创业者容易把高增长等同于长期价值,尤其在技术浪潮早期,估值、收入和用户增长都会快速放大。但 Elad Gil 的判断更接近周期视角:每一轮技术革命中,绝大多数公司最终都会消失,AI 不会例外。因此,对于许多成功的 AI 应用公司来说,未来 12 到 18 个月可能不是继续融资的窗口,而是价值最大化的退出窗口。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公司是否增长,而在于它是否具备十年后的持久性。


第四,是护城河的重新定义。过去,软件公司的优势往往来自产品体验、数据、渠道或品牌;现在,AI 应用公司的关键在于能否嵌入客户工作流,成为难以拔出的系统。底层模型变强,并不自动让所有 AI 应用受益。只有那些随着模型进步而产品同步变强、同时深度绑定企业流程和专有数据的公司,才可能穿越周期。


第五,是创业公司扩张方式的再理解。Elad Gil 在谈到书籍《如何扩张创业公司》时强调,高增长并非自然发生。董事会、融资、组织管理、分发体系和并购决策,都需要被主动设计。真正的大公司不仅有好产品,也往往拥有极强的分发机器。Google 工具栏、Facebook 买用户姓名广告、TikTok 的大规模投放,都说明增长从来不是一个浪漫故事,而是一套被系统执行的商业工程。


AI 的长期竞争不会只由模型能力决定,而会由人才、算力、市场窗口、分发能力和组织设计共同决定。在这个意义上,本文讨论的对象,已经不只是 AI 公司如何赢,而是新一轮技术周期里,什么样的公司才有资格活到下一阶段。


以下为原文内容(为便于阅读理解,原内容有所整编):


TL;DR


·AI 人才战已经从招聘竞争变成财富重估,Meta 抢人本质上让一小批顶级研究员提前完成了一次「个人 IPO」。


·AI 短期竞争的关键瓶颈不只是芯片,而是内存、封装和数据中心组成的供应链系统,这会让头部实验室在未来一两年内难以彻底拉开差距。


·AI 公司的增长速度正在刷新科技史,但历史规律没有改变:大趋势成立,不代表大多数公司都能穿越周期。


·未来 12 到 18 个月可能是许多 AI 应用公司的估值窗口期,因为一旦增长放缓、产品被实验室复制,退出价值会迅速下降。


·真正能留下来的 AI 公司,不是简单调用模型的公司,而是能控制入口、嵌入客户流程,并随着底层模型变强而同步变强的公司。


·Elad Gil 的投资方法不是追逐热门概念,而是先判断市场是否足够大、是否刚刚被打开,再看团队能否抓住这个窗口。


·创业公司做大从来不是自然发生的,董事会、融资、组织扩张和分发机器都需要被主动设计。


·AI 最大的产业意义不是让软件更聪明,而是把原本封闭的法律、企业服务、白领工作等市场重新打开,让「卖工具」转向「卖认知劳动」。


访谈原文


AI 人才正在经历一场个人 IPO


Tim Ferriss:Elad,很高兴见到你。谢谢你抽时间来,真的很感谢。


Elad Gil: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一如既往。


Tim Ferriss:我想我们可以从刚才录制前聊到的那个话题开始,或者说,是你刚才在解释的一个新现象。你能不能把我们刚才聊的内容再讲一下?


Elad Gil:当然。我们刚才在聊 AI 领域正在发生的一些收购。比如,看起来 xAI 刚刚获得了一个实际收购 Cursor 的期权。当然,Scale 也被 Meta 部分收购了。过去一两年里,这类交易已经发生了不少。


除此之外,我们也在讨论:这对 AI 研究社区,以及整个 AI 社区意味着什么?我觉得过去一年左右发生的最有意思的事情之一,是 Meta 开始非常激进地竞价争夺 AI 人才。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理性的策略。既然他们要在算力上投入数百亿美元,那么拿出真正的预算去抢人,就是合理的。


通常在科技行业里,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某家公司上市,一批来自这家公司的人因此获得巨额财富。然后其中一部分人会继续埋头苦干,专注于原来的使命;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分心。他们可能去做一些服务社会的兴趣项目,可能参与政治,可能去创业,也可能干脆抽身出来,去海边躺平之类的。


而最近发生的事情是,由于 Meta 开出了高额报价,其他科技巨头也不得不为自己最优秀的研究人员匹配相应报价,于是大概有 50 到几百人,实际上经历了一次「IPO」——但不是作为某家公司,而是作为一个群体。他们并不在同一家公司,而是分散在硅谷各处,但他们的薪酬包突然大幅上涨,某种意义上经历了类似公司上市带来的财富跃迁。这非常少见,可以称为一种「个人 IPO」。


我能想到历史上唯一类似的情况,可能是在加密行业。当时一批非常早期的加密货币持有者或创始人,作为一个群体,在 2020 年——或者更准确地说,可能是 2017 年前后——突然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集体上市」;后来更近一段时间也再次发生过类似情况。


但这件事真的很有意思,而且讨论得还远远不够。它未必会带来巨大的长期影响,但它确实意味着,一部分人的关注重点会发生变化。他们可能会去做一些宏大的科学项目,试图帮助人类;也可能转向 AI for Science 这类方向;还有些人可能会离开原来的路径,去追求个人使命或其他事情。


Tim Ferriss:是的。或者干脆「安静离职」,开始大量嗑药,追逐各种欲望。我的意思是,这种情况也会有。


Elad Gil:那当然,肯定也会有。


Tim Ferriss:这种情况下,你看奥斯汀,就有一批所谓的「Dellionaires」——也就是戴尔上市后因为股票暴富的早期员工、相关人士等等。但如果把他们作为一个群体来看,当这种事情发生时,我想我们并不知道它的影响会有多大、会持续多久,但显然会产生一些后果。


而在我认识的人里,既足够懂技术,又有足够广的视野和人脉,能够持续观察 AI 的,其实没有几个。某种程度上,如果有人能够相对全面地观察这个领域,我会把你归到这一类。


你这周写了一篇文章,也谈到了这里面正在发生的其他因素,比如 AI 实验室面临的算力约束,以及这可能对未来一到五年产生的影响。这篇文章大家应该去看,标题是《凝视迷雾重重的 AI 前沿时的一些随机想法》。顺便说一句,标题不错。


Elad Gil:很戏剧化。


Tim Ferriss:是的,很戏剧化,我很喜欢,也很有画面感。不过,在我们进入算力约束这个话题之前——我确实希望你接下来讲讲这个——但对于那些对人才大战没有太多背景的人来说,你刚才提到 Meta 开始激进抢人。在高端人才层面,这些薪酬、股权包,或者整体补偿方案,大概是什么水平?


Elad Gil:我没有掌握完整范围的确切信息,也不知道所有细节。但根据传闻,以及已经进入媒体报道的一些说法,这些报价大概是每人几千万美元到数亿美元不等。


当然,能够拿到这种超高待遇的人数非常少。但核心逻辑是,我们正处在有史以来最重要的技术竞赛之一。AI 越快变得更强,随之释放出来的经济价值就越大。因此,对于少数几个在这个领域真正处于世界顶尖水平的人,公司愿意支付远超常规的价格。


五年、十年前,这些人当然也拿着很高的薪酬,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因为当时 AI 还不是整个科技行业的核心。更重要的是,从社会、政治、教育、医疗等层面来看,AI 都将带来非常广泛的影响。我认为总体上这些影响会是积极的,但这确实是一个转型时刻,所以这些薪酬包突然大幅上涨。


算力战争的瓶颈,暂时不在芯片,而在内存


Tim Ferriss:你最近那篇文章里提到的算力约束,具体是什么?


Elad Gil:现在大家把这些公司叫作「实验室」——比如 OpenAI、Anthropic、Google、xAI 等等。所有这些实验室,本质上都在训练巨型模型。


具体来说,你要从 NVIDIA 购买大量芯片。但实际上,你搭建的是一整套系统:里面有 NVIDIA 的芯片,有来自 SK hynix、三星以及其他厂商的内存,还要建设数据中心。构建这种大型系统和数据中心,需要投入很多环节。


你基本上是在搭建由数十万、数百万台系统组成的集群,而且规模还在不断上升。这些系统来自 NVIDIA,也可能来自其他供应商。Google 有自己的 TPU,行业里也有其他系统。你用这些基础设施来训练 AI 模型。


这意味着,你会把海量数据跑在这些巨大的云集群上。最疯狂的是,最终输出的模型,字面意义上其实像是一个扁平文件。它有点像输出一个文本文件之类的东西。然后你再加载这个文件,用它来运行 AI。仔细想想,这件事非常疯狂:你用一个巨大的云系统跑上好几个月,最后产出的东西,竟然是一个小文件。


而这个小文件,某种程度上混合承载了互联网上可获得的人类知识,以及逻辑、推理能力和其他能力。


你也可以从人脑的角度理解这件事。人类有三四十亿个 DNA 碱基对,它们足以规定你这个物理个体的一切,也包括你的大脑、心智、运作方式,决定你如何看见事物、如何说话、如何品尝、如何拥有各种感官。所有这一切,其实都被封装在数量相对很小的一组基因里。


类似地,人类知识也可以被有效地封装进这样一个小文件里。


Tim Ferriss:那你怎么看这些约束?约束具体在哪里?


Elad Gil:每一年,构建这些用于训练 AI 的大型云集群,都会遇到一些约束。此外还有所谓的 inference,也就是推理阶段:当你真正使用这些芯片来理解、运行 AI 系统本身时,也需要大量 NVIDIA 芯片,或者 TPU,以及其他芯片。


但除了芯片本身,你还需要其他东西。比如,你需要封装能力,才能真正把芯片封装起来。所以围绕这些系统的建设,有一整条供应链。


这条供应链的不同环节,在不同时间都会出现不同的瓶颈。现在主要的瓶颈是内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一种特定类型的内存。这类内存主要由韩国公司生产,当然也有其他更广泛的供应商。


业内普遍认为,这个内存瓶颈可能会持续大约两年,上下会有一些浮动。因为归根结底,这些公司的产能低于系统中其他环节的产能。


有人认为,未来的其他约束可能会变成数据中心本身的建设能力,或者运行这些系统所需的电力和能源。但就目前而言,主要瓶颈是内存。


整个行业现在都受限于能买到多少算力,然后把这些算力投入到模型训练和运行中。这会带来一个结果:短期内,它给模型规模扩张加上了一个天花板。因为每一家实验室都在尽可能多地购买算力,很多初创公司也在尽可能多地购买算力,所有人都被卡住了。


这意味着,短期内,模型能做多大、推理能跑多少、你现在实际能用 AI 做多少事情,都会受到一个人为天花板的限制。


但这也意味着,它实际上强制形成了一种局面:没有任何一家实验室能远远甩开其他所有人。因为它没办法买到其他人十倍的算力。


而这里面有一个规模定律:你拥有的算力越多,通常就越能训练出更大的 AI 模型;在很多情况下,模型最终的表现也会越强。


这可能意味着,在未来大约两年里,这些实验室的能力大概率会相对接近。因为没有谁有足够产能可以突然拉开距离。


但当这个约束被解除之后,确实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某家公司突然大幅领先其他所有公司。现在 OpenAI、Anthropic、Google 在能力上其实比较接近,当然有些公司会在某些方面领先,另一些公司会在其他方面领先。大家普遍认为,由于这个瓶颈,未来至少两年左右,这种相对接近的状态应该会大致延续。


Tim Ferriss:Google 也同样受到三星、Micron 等公司内存供应的限制吗?他们和其他玩家一样,也受到类似约束?


Elad Gil:目前所有人基本都受到类似约束。其中一些实验室,要么已经在自研芯片,要么在自研系统。比如 Google 有 TPU 之类的东西,Amazon 也造了自己的芯片,叫 Trainium。不同公司有不同系统,但本质上,它们都受限于自己能生产多少、能购买多少。


一两年前,主要瓶颈是封装;现在是内存。两年之后谁知道呢,也许会变成别的东西。在推进这轮基础设施建设的过程中,我们会不断撞上新的瓶颈。


Tim Ferriss:我这个问题可能会显得很外行,因为我是个「麻瓜」,写不了技术白皮书,也写不了任何接近那种东西的内容。但在我看来——当然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说——我们可能更擅长预测问题,而不是预测解决方案。


比如很久以前,当汽油价格涨到某个水平以上时,大家开始预测灾难和崩溃。但当每桶油价超过某个水平之后,新的开采方式突然变得可行,于是资金开始投向水力压裂之类的技术。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在 AI 算力瓶颈这件事上,也会出现某种绕开的办法?类似这种逻辑,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道理。也许根本没有。


Elad Gil:据我所知,至少目前还没有。部分原因在于,这些东西的建造方式决定了它很难被绕开。


比如内存所需要的产能,本质上依赖某一类晶圆厂。所以你需要时间去建设晶圆厂、采购设备、铺设产线。这是一个传统的资本开支和基础设施建设周期。


而这些公司之前在这方面投资不足,因为它们当时并不完全相信其他人对 AI 需求的预测。现在它们只能努力追赶。


所以这就变成了一种情况:所有人都在说,「AI 增长得这么快,怎么可能一直保持这种速度?」但它确实还在继续这样增长,而且就是不停地增长。原因在于,这些能力的影响力太大,也太重要了。


你看这些公司的收入,会非常有意思。我之后可以把图发给你。我们团队的 Jared 做了一张图,整理了不同公司从收入达到 10 亿美元,到从 10 亿美元增长到 100 亿美元,再从 100 亿美元到 1000 亿美元,分别花了多久。


历史上真正做到这些规模的公司,其实数量很少。你可以按不同代际的公司去看它们花了多长时间。比如我记不清了,可能是 ADP 之类的公司,它们花了 30 年才做到 10 亿美元收入。而 Anthropic 和 OpenAI 一年就做到了。


Google 当年可能花了四年,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但大概就是这样:越往后的公司世代,达到规模的速度越快。现在据传 OpenAI 和 Anthropic 各自的年化收入都已经在 300 亿美元左右。


Tim Ferriss:这太疯狂了。


Elad Gil:因为四年前,它们还没有任何收入。而 300 亿美元大约相当于美国 GDP 的 0.1%。所以 AI 可能已经从零增长到 GDP 的 0.5%,至少从收入贡献角度看是这样。


如果继续外推,假设它们在未来一年、两年,或者某个时间点达到 1000 亿美元收入,那我们就会接近这样一种状态:这些公司每一家都可能占到 GDP 的 1% 或 2%。你仔细想想,这真的很离谱。


Tim Ferriss:太疯狂了,真的太疯狂了。


Elad Gil:这些东西确实非常重要,也非常有用。而且这还不包括 Azure 因 AI 业务获得的云收入,也不包括 Google Cloud 或 Amazon 的相关收入。这里只是在说 OpenAI 和 Anthropic 这两家公司。真的很夸张。


Tim Ferriss:我很想深入了解你的思考方式。因为在我见过的人里,你是最擅长第一性原理思考,也是最擅长系统性思考的人之一。我很喜欢和你聊天,因为我总能学到新东西,而且不一定是某个具体数据点,很多时候是一个看问题的视角,或者一个思考框架。


而且你的框架本身也在不断演化。比如我之前看过你和 First Round Capital 做的一次采访,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了。你当时谈到,你看投资时会先看市场,其次才看团队实力。你也提到自己当年错过了 Lyft 的 C 轮投资。当时,这个判断部分取决于你对市场格局的判断:它到底是赢家通吃,还是寡头竞争,或者其他形态。


我很好奇,在 AI 领域里,你现在是怎么思考这个问题的。因为在我认识的人里,你几乎是最早开始朝这个方向布局的人之一,甚至可能是最早的。


所以你现在怎么看?这也和你文章里提到的一句话有关。我还没听到别人这么说过,但我可以把这句话拿出来作为提示——虽然我觉得你不需要提示。


你写道:正在经营成功 AI 公司的创始人,都应该认真、冷静地考虑,在未来 12 到 18 个月内退出。这可能是实现结果价值最大化的时间窗口。


你还回顾了互联网泡沫破裂时公司的存活率,以及后来真正突围公司的比例。你是怎么思考这个问题的?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句话?


Elad Gil:当然。


Tim Ferriss:另外,也想请你解释一下,你现在怎么看这个市场最终会形成什么样的格局?你觉得它会是赢家通吃,还是寡头竞争?或者会出现别的动态?


Elad Gil:如果看历史先例——当然,这并不意味着 AI 一定会重演同样的路径——但几乎每一轮技术周期里,90%、95%,甚至 99% 的公司最后都会倒下。


这可以一直追溯到一百年前当时所谓的「高科技」行业,也就是汽车行业。当年底特律有几十家汽车公司,还有几百家供应商,最后整个行业收缩成了少数几家汽车公司。这并不是什么新故事。


再看 90 年代的互联网周期,或者说互联网泡沫。1999 年大概有 450 家公司上市,2000 年前几个月又有大约 450 家公司上市,也就是说已经有 900 家。再加上之前几年上市的 500 到 1000 家公司,总数大概在 1500 到 2000 家之间。


这些公司都已经上市了,也就是说,某种程度上它们已经「成功」了。但这些公司里,今天还活着的有多少?可能十几家,也许二十几家。也就是说,在 2000 家公司里,大概有 1980 家以某种形式消失了,或者被很低的价格收购了。


所以我们没有理由认为 AI 周期会有什么不同。每一轮周期都是这样。SaaS 是这样,移动互联网是这样,加密行业也是这样。大多数公司都不会成功,只有少数公司会留下来。我们可以讨论哪些公司会留下。


所以,如果你现在正在经营一家 AI 公司,你应该问自己一个问题:你的公司到底具备什么样的持久性?十年之后,你会是那十几家、二十几家真正重要的公司之一吗?还是说,现在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出售窗口?因为你正在做的事情可能会被商品化,可能会被大模型实验室直接竞争,或者市场变化、技术变化会让你变得过时。


当然,会有少数公司继续变得非常伟大。它们不应该卖,也不应该退出,而应该继续往前走。但很可能有很多公司,现在,或者未来 12 到 18 个月,就是它们能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拿到最高估值的最佳时刻。


对每家公司来说,都会有一个价值最大化的时刻。它们会达到某个峰值,而且这个峰值通常是一个窗口期。通常是 6 个月、12 个月。在那段时间里,你做的事情足够重要,增长足够快,一切都在运转良好,而某些逆风还没有真正袭来。


有时候,这些逆风其实是可以预见的,你能看到它正在靠近。而且很多时候,你可以从增长的二阶导数里看到它。也就是说,你的增长速度开始有点趋于平缓。这个时候,你要么继续往上冲,要么就应该考虑出售。这就是我那句话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从我们前面的对话你也能看出来,我对 AI 极度看好。所以这不是说我不看好 AI 带来的整体变革,而是说,在这场变革里,最终只有少数公司会持续重要。关键问题是:你到底是不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是,那你永远、永远、永远都不应该卖。


AI 公司如何穿越周期?要么控制入口,要么嵌入工作流


Tim Ferriss:那这少数公司有什么特征?我是说,那些真正拥有持久优势的公司。回头看 2000 年,你会想,当时到底该用什么标准去挑出 Google 和 Amazon?


Elad Gil:是的。


Tim Ferriss:我不是说互联网泡沫就是最好的比较对象。但在现在这场 AI 公司雪崩式涌现的浪潮里,你认为哪些公司具备持久优势?


当然,一些知名大模型实验室会很自然地进入脑海。也许它们会变成所有其他应用的入口,谁知道呢。但你会怎么回答?从共同特征来看,或者从具体公司名字来看,你觉得能留下来的少数公司,和其他公司到底有什么区别?


Elad Gil:我认为核心大模型实验室会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比如 OpenAI、Anthropic、Google,只要不发生某种事故、灾难或者内部爆炸式崩盘,它们看起来都处在一个相对稳固的位置。


至于你提到的市场结构,我大概三年前写过一篇 Substack,当时预测这可能会是一个寡头市场:会有少数几家公司,并且它们会和云厂商绑定在一起。现在看,大体上确实如此。当然,现在还有 Meta、xAI,以及其他可能改变格局的玩家。当年我写那篇文章时,这些变量还不存在。


但在我看来,短期内这仍然是一个寡头市场。它没有理由天然变成垄断市场,除非其中某一家在能力上领先太多,以至于它自然成为所有人的默认选择。这种情况当然有可能发生,但目前还没有发生。而刚才说到的算力约束,短期内可能会阻止这种情况,或者至少对它形成一定限制。


如果你沿着技术栈往上看,进入应用层,就会看到不同类型的应用公司。比如法律领域的 Harvey,医疗领域的 Abridge,客户成功领域的 Decagon 和 Sierra。每个应用方向上,都有一些公司。


判断这些公司能不能长期成立,可以用三四个视角来看。


第一,如果底层模型变得更好,你的产品或服务会不会也因此对客户变得显著更好,并且让客户仍然愿意继续使用你?


第二,从产品角度看,你做得有多深、多广?你是不是在构建多个产品?这些产品是不是被整合成一个连贯的整体?它是否真的被嵌入了企业内部流程,而且嵌入到一种很难被拔掉的程度?


很多时候,公司采用 AI 的真正问题,并不是「这个 AI 到底有多好」,而是「为了采用它,我需要多大程度改变现有工作流,以及员工做事的方式」。这通常是变革管理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


所以,如果你已经足够深入地嵌入客户的工作流、业务方式、组织协作方式,以及各种系统之间的连接方式,这种位置往往会更持久。


第三,你是否在捕捉、存储并使用专有数据?有时候这很有用。总体来说,我认为所谓「数据护城河」经常被夸大,但在某些情况下,它确实非常有价值。这通常对应的是「系统记录」(system of record)式的世界观。


所以,判断一个东西是否具备长期防御性,会有一系列标准。而在应用层,这往往是其中一种重要视角。


Tim Ferriss:所以我有个问题。假设听众里有人正处在这种位置:他可能是一位创始人,应该考虑识别自己公司估值最高的短暂窗口,然后在某种程度上「拉开降落伞」。那他有哪些选择?


因为我想到一些公司——我就不点名了——现在有不少公司估值已经达到数十亿美元。从我这个大多数时候还是外行的角度看,这些公司现在卖的东西,大模型实验室似乎并不是很难自己做出来。


那这些公司应该瞄准被某个大模型实验室收购吗?如果是这样,对实验室来说就会有一个「自己做还是买下来」的决策。或者,它们应该瞄准的不是 OpenAI、Anthropic 这类公司,而是那些想更深入参与这场游戏的公司,比如 Amazon,或者其他类似玩家。你怎么看它们的退出选项?


Elad Gil:我觉得退出选项其实很多。而现在非常疯狂的一点是,如果回到 10 年或 15 年前,全球最大公司的市值大概是 3000 亿美元。最大科技公司的市值,我记得可能是 2000 亿美元左右。当时最大的公司好像是 Exxon 之类的能源公司。


但过去 10 到 15 年里,情况突然变成了这样:我们开始拥有一批数万亿美元市值的公司。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太离谱了,但实际上,公司规模很可能只会继续变大。未来最大的赢家可能会出现更强的聚合效应,而不是更分散。


现在,越来越多公司的市值处在 1000 亿美元到几万亿美元之间,这是前所未有的。这意味着它们拥有巨大的购买力。因为一家 3 万亿美元市值公司的 1%,就是 300 亿美元。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稀释 1% 股权,就可以用 300 亿美元买下一家公司。这是非常疯狂的。


这确实是史无前例的。也正因为如此,现在这些超大型收购是可以发生的。


Tim Ferriss:对于我脑子里想到的那些公司——我还是不想点名——它们可能看起来生命周期有限。我经常在一些小群里和朋友聊天,其中不少人是非常成功的科技投资人。然后我会问他们:「好,假设这五家公司摆在这里,你有 10 个筹码,你会怎么分配?」有些公司虽然知名度不低,但几乎总是拿到 0 个筹码。那为什么这些实验室会去买这样的公司?


Elad Gil:这取决于它具体是什么公司。而且买方未必一定是大模型实验室,也可能是大型科技巨头。比如 Apple、Amazon,Google 某种程度上两者都是。还有 Oracle、Samsung、Tesla,现在 SpaceX 也开始进入这个市场,做一些相关事情。不同类型的买方其实很多。还有 Snowflake、Databricks。如果你做的是金融服务,可能还有 Stripe、Coinbase。事实上,有一大批公司规模已经非常大,这就是重点。


所以,一家公司最后通常会卖给四类买方之一。


第一类,是大模型实验室、超大规模云厂商,或者大型科技公司。


第二类,是那些非常重视你所在垂直领域的公司。比如你做法律、会计或相关领域,Thomson Reuters 这类公司可能就会感兴趣。


另外,我觉得有一件事发生得还不够多,那就是竞争对手之间的合并,尤其是私营公司之间的合并。因为如果你的首要目标是赢下市场,而你和另一个竞争对手一直势均力敌,每一单都在竞争,还互相把价格打坏,也许更好的选择就是合并。


这其实就是 90 年代 X.com 和 PayPal 的情况。Elon Musk 和 Peter Thiel 当时分别经营不同的公司,后来他们选择合并,因为他们意识到:「既然我们两边都在做这件事,为什么还要继续打?」


Tim Ferriss:是的。或者很早以前的 Uber 和 Lyft。那可能不算合并,更像是收购。


Elad Gil:是的。传言是,那件事差一点就发生了,后来是 Uber 那边放弃了。但 Uber 这些年为了和 Lyft 竞争花掉的所有钱,可能还不如当时直接把它买下来。当然也可能不是这样,具体账我不知道。


但很多时候,选择说「算了,我们不要再互相消耗了,直接合并,然后一起去赢」,其实是有道理的。因为如果首要目标是赢下市场,而你本来就已经在和一批既有巨头竞争了,为什么还要让这件事变得更难?


Tim Ferriss:你知道,我们经常聊这个。但这次我想聊聊你作为投资人的视角。不过在你真正戴上这顶「全职投资人」的帽子之前,你的背景里已经有很多东西,可能帮助了你,也可能没有。我很好奇,如果你回头看自己的生物学背景、数学背景,你觉得这些东西,或者其他经历,有没有实质性地影响你对投资的思考?有没有给你带来某种优势?当然,赢得交易有不同阶段,但我们先只谈筛选,谈选择过程。


Elad Gil:我觉得数学对我有两方面帮助。


第一,它帮助我理解某些技术问题,尤其是算法、计算机科学相关的东西。有时候,这对理解 AI 里某些事情如何运作很有用。或者至少让我对数字、数据更熟悉。我不一定要把它叫作「书呆子语言」,但大概就是那种东西。


说实话,我当时读数学学位纯粹是因为喜欢。我觉得真正有帮助的地方也在这里。我只是读了一个数学本科,没有继续深入太远,但我学的是非常抽象的纯数学。


我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训练,它迫使你真正一步一步地进行逻辑思考。至少我当时学习如何做证明时,大概的方式是:你先建立一个逻辑序列,但有时候你也会进行一些直觉跳跃,然后再回头试着把它证明给自己看,或者把这种直觉背后的推理补充完整。


我觉得投资有时候也有点像这样。


Tim Ferriss: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擅长投资是什么时候?这个投资可以是广义的投资,也可以是在我们谈话语境里的创业公司投资、天使投资。你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嗯,也许我在这件事上还不错」?有没有某个时刻、某笔交易,或者其他什么让你想到这一点?


Elad Gil:其实没有。我对自己要求非常苛刻,所以即使到现在,我也经常质疑自己。有人曾经告诉我,事后最喜欢反复责备自己的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另一位非常知名的创始人兼投资人。


所以我没有哪个单一时刻会想:「哇,这件事真的很适合我做。」它更像是自然而然地持续发生。因为我投进了一些非常强的公司,然后这又让我可以继续做下去。是的,我也希望自己有那种「顿悟时刻」。


Tim Ferriss:该死,你得像每个优秀创始人一样,重新改写一下自己的早期故事。


Elad Gil:对,从我七岁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投资科技公司。


Tim Ferriss:那你是怎么进入那些交易的?有些人拥有信息优势,而且他们会把自己放在一个能获得信息优势的位置上。这个问题我不想问得太引导性,但对我来说,如果我当年没有在 2000 年搬到硅谷,后来又一直待在那里,尤其是搬到旧金山,我在天使投资上做成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发生。


但你的故事显然不止如此。因为很多人都搬去了那里,怀着通过创业公司致富的希望,不管是以什么身份。当然我不是说你是为了这个搬去的。但到底是什么让你能够进入那些交易?基于我们过去的聊天,我脑子里会想到一些因素,但我先不说。为什么你能够进入,或者选中那些交易?


Elad Gil:我觉得早期发生的事情,和现在发生的事情不一样。这两个阶段是不同的。


就像你说的,对任何想进入某个行业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去这个行业的总部,或者它的产业集群所在地。你要搬到那个事情真正发生的地方。那些说「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一切都可以远程完成」的建议,都是胡说。不只是科技行业,所有行业都是这样。


如果你想进入电影行业,人们不会对你说:「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写电影剧本,可以在任何地方做数字配乐,可以在任何地方剪辑,也可以在任何地方拍摄。所以你去达拉斯吧,加入他们蓬勃发展的电影圈。」人们会说:「去好莱坞。」


如果你想进入金融行业,你可能会说:「我可以在任何地方融资,可以在任何地方想交易策略、想对冲基金策略,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做这些事。」但人们会说:「去纽约,或者去某个金融中心。」


科技行业也是一样。


我们团队的 Shreyan 一直在做一种「独角兽分析」,研究私营科技公司的市值到底集中在哪里。传统上,大概一半集中在美国,而美国里面又大概一半集中在湾区。但到了 AI 这一轮,91% 的私营科技市值都集中在湾区。全球 AI 私营市场总市值的 91%,都集中在一个大概 10 英里乘 10 英里的区域里。


所以,如果你想做 AI,你很可能应该在湾区。第二选择可能是纽约,再往后就断崖式下降了。真正核心的地方还是湾区。


如果你想做国防科技,你可能应该去南加州,靠近 SpaceX、Anduril 所在的地方,比如 Irvine、Orange County、El Segundo 等地。那里有很多初创公司。


如果你想做金融科技和加密,可能就是纽约。


但现实就是,这些产业集群非常强。所以第一点,就像你说的,我当时确实在正确的位置。我处在正确的网络里。另一个默认条件是,我自己也在经营一家初创公司。我在 Google 工作了很多年,后来离开去创业。人们开始主动来找我寻求建议。


比如我最后投资 Airbnb 的方式是,当时他们大概只有八个人,我在帮他们融 A 轮。我给他们介绍了一些人,也在策略上非常轻度地帮了一点忙。当然,没有我他们也会完成融资。最后他们说:「嘿,这轮结束的时候,你想不想投一点?」我说:「好啊,听起来很棒。」这件事非常自然。


再比如我投资 Stripe 的方式。当时我把自己做的一家基础设施型、早期 API 公司卖给了 Twitter。那时 Twitter 大概有 90 个人左右。然后我给 Stripe 的 CEO Patrick 发了一封邮件,说:「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好话,我也很喜欢 Stripe 在做的事情。如果是我自己的创业公司,我也会用它。我自己刚卖掉了一家 API 公司,你想不想聊聊这些东西?」


我们一起散了几次步。一两周后,他给我发短信说:「嘿,我们正在融资,你想投资吗?」所以我最早做的几笔投资,都是非常自然发生的。创始人会说:「我希望你参与进来。」


我当时并没有想:「哦,我应该成为投资人,然后我要去追逐项目。」我只是很喜欢和聪明人聊天,很喜欢解决某些商业问题,也热爱技术以及技术如何转化到现实世界里。我就是一个书呆子,然后遇到了其他书呆子,大家聊得很投机。这就是我的早期故事。


Tim Ferriss:我突然想到一句话,你肯定听过,大家应该也都听过:如果你想要钱,就去寻求建议;如果你想要建议,就去寻求钱。我刚刚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也就是说,如果你持续提供很多建议,很多时候你最后会获得投钱的机会。反过来,如果你一上来就想给钱,别人可能会来向你寻求建议。


Elad Gil:是的,说得很好。


Tim Ferriss:你是什么时候写《High Growth Handbook》的?那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版的?


Elad Gil: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概七年前左右吧,差不多。


Tim Ferriss:七年前。好,我们一会儿还会回到这个话题。因为你在地理位置上确实处在正确的地方。你处在交换机的中心。就像你说的,最早那些很突出的投资,都是非常自然发生的。


我好奇的是,你刚才也说了,过去你做的是一套东西,现在你做的是另一套东西。但在这两者之间,其实也有一个演化过程。比如我想问,你现在是否仍然认同这句话?这是我刚才提到的那次 First Round 采访里的内容:「作为一个一般原则,我做投资时,首先看市场,其次看团队实力。」后面还有更多内容。但这句话你现在还同意吗?


Elad Gil:90% 同意。偶尔你会遇到某个非常特殊的人,然后你就会支持他,尤其是在非常早期的时候。


比如 Perplexity 的第一轮融资,是我领投的,非常非常早期。那件事的起因是,Perplexity 的 CEO Aravind 好像是在 LinkedIn 上给我发了消息。那时候还没有人在做 AI,他当时是 OpenAI 的工程师,或者研究员。


他说:「嘿,我在 OpenAI。」当然那时候其实没人在乎 OpenAI。「我在考虑做一些 AI 相关的东西。我听说你在聊这些,而其他人都不怎么聊。我们能不能见面?」


然后我们就开始每两周见一次,一起头脑风暴。后来这就变成了投资。那是一件「人优先」的事情,因为他实在太优秀了。每次我们聊完,一周后他都会带着我们讨论过的东西的成品回来。谁会这么做?


Tim Ferriss:是的,这是个很好的信号。


Elad Gil:真的太厉害了。


再比如我最后投资 Anduril 的方式。当时 Google 关闭了 Maven,也就是他们的国防项目。我当时想:「如果这些既有巨头不愿意做,那这不正是初创公司可以进入的好机会吗?」因为硅谷和国防工业之间本来就有很长的历史,比如 HP,还有很多早期品牌都是这样。


所以我当时就在找有没有人在做这个方向。当时这个方向非常不受欢迎。后来我好像是在一个早午餐活动或者类似场合,遇到了 Anduril 的联合创始人之一 Trae Stephens,他也在 Founders Fund。


这又一次说明,你要待在正确的城市。他说:「哦,我正在做一个新的国防项目。」我说:「太好了,我们来聊聊。」


所以有时候,我是在市场里主动寻找这些东西;有时候,是先遇到人。Anduril 是先看到了市场,然后找到了非常优秀的人。Perplexity 则介于两者之间:我当时一直在看 AI 里的各种东西,因为我认为它会变得极其重要,但当时关注它的人并不多。然后我遇到了一个非常出色的人。


我投资 OpenAI 也是这样。我投资 Harvey,也就是早期的法律 AI 公司,也是这样。我投了很多非常早期的项目,因为它们是当时少数在我认为极其重要的市场里真正做事的人。


Tim Ferriss:我想回到你刚才说的几件事。你提到 Perplexity 的创始人,或者说后来成为创始人的那个人,他说他看到或者听说你在谈 AI。那具体是在哪里?是在你的博客文章里吗?还是其他地方?他到底是怎么发现你在聊这些东西的?


Elad Gil:我觉得他联系我,部分原因是我之前参与了很多上一代科技公司,比如 Airbnb、Stripe、Coinbase、Instacart、Square 等等。当时我已经作为创始人和投资人有一定知名度了。


除此之外,我那时也在主动「骚扰」AI 研究人员,不停问他们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件事实在太有意思了。当时有很多人用一种叫 GAN 的东西做艺术,也就是生成对抗网络。


我也在玩这些东西。我曾经试图招工程师,帮我做一个本质上类似 Midjourney 的东西,因为我觉得,如果能让 AI 艺术创作变得很容易,那会非常酷。


Tim Ferriss:我先暂停一下,因为这是我的第二个问题,现在问正好。你刚才提到 AI 时说,你当时觉得它会变得极其重要。你是从哪些迹象判断出来的?远处冒出的那股「烟」是什么,让你觉得:「哦,这是个有意思的方向。」


Elad Gil:我觉得大概有两三个因素。


AI 一直是那种人们长期谈论的东西。我读数学学位的时候,上过很多理论计算机科学课程,也接触过早期神经网络课程,以及背后的数学基础。人们一直都在期待构建某种形式的人工智能。


某种意义上,你甚至可以说 Google 是第一家以 AI 为核心的公司。只不过那时候我们把它叫作机器学习,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技术基础也不太一样。


我觉得 2012 年是一个关键节点。那一年 AlexNet 出现,它证明了你可以开始扩大模型规模,而且随着规模扩展,AI 系统会表现出非常有意思的特征。


然后到了 2017 年,Google 的一个团队发明了 Transformer 架构。现在几乎所有东西都建立在这个架构之上,或者说大致都基于它。比如你看 ChatGPT 里的 GPT,那个「T」指的就是 Transformer。


再到大概 2020 年,GPT-3 出现了。它相比 GPT-2 是一个巨大的跃迁。它当时还没有好到真正可以广泛拿来做很多事情,但你会意识到:「天哪,规模定律相关论文已经出来了,能力上的阶跃变化太大了。」


突然之间,你有了一个可以通过 API 调用的通用模型,任何人都可以访问。你只要把这件事往下一步外推,就会发现它一定会变得非常重要。


所以基本上,我是在看这种能力跃迁,亲自试用这些技术,然后读规模定律相关论文。或者更宽泛地说,我发现规模定律似乎对很多事情都成立。你会想:「哇,这件事会变得非常、非常重要,那我应该开始参与进去。」


Tim Ferriss:你觉得如果没有数学背景,你还会或者还能做到这种判断吗?我猜可能也有其他人做到了。但这也引出了我的问题:你是怎么发现并吸收这些信息的?这是当时圈子里的热门话题吗?也就是说,在你的社交圈和人脉网络里,大家已经在公开讨论这件事,所以你自然参与其中?还是说,你本来就在从不同领域吸收大量信息,而 AI 恰好是其中一个特别吸引你的方向?


Elad Gil:我觉得有三件事。


第一,我一直会从很多不同领域吸收大量信息,因为我喜欢学习各种东西。我本来就是数学、生物学、动漫、艺术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的人,一直都是这种混合状态。


第二,这确实也是我朋友们会聊的东西,但当时更像是玩具性质的讨论。比如,「哦,这个很酷,你看它生成了什么东西。」但大多数人并没有进一步外推。它有点像早期的加密货币或者比特币:大家都在聊,但真正买的人很少。我觉得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第三,说实话,我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思,所以一直在玩。


这又回到了 GAN 和 AI 艺术那件事。当时不同模型会不断出现,你可以拿来试。


关于这一轮基础模型、AI 以及所有相关变化,有一件事的重要性其实被严重低估了。过去 AI 或机器学习的工作方式通常是这样的:你在公司里有一个团队,或者在其他地方有一个团队,然后会有所谓的 MLOps 团队。也就是机器学习运维团队。他们的工作,就是帮你设置所有数据、管道和相关流程,用来训练一个模型。


你训练出来的模型,是针对你的具体使用场景、针对你想完成的事情定制的。然后你还得搭建一堆内部服务,去和这个模型交互。


所以,要让一个可用的机器学习系统真正跑起来并进入生产环境,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然后突然之间,事情变成了:你只需要调用一个 API。用一行代码,或者几行代码,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可以访问它。


而且不只是这样,它还是通用的。它不再只是专门用于某一个场景,比如拼写纠错之类。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情。某种意义上,它的知识库里嵌入了整个互联网。它还开始具备更高级的推理能力。


但最重要的一点之一是:你用几行代码就可以获得它。你不需要去组建 MLOps 团队,不需要自己托管它,不需要处理一堆交互流程,也不需要做所有这些额外工作。它就是能用。


这真的非常重要。


Tim Ferriss:这太重要了。确实很难夸大这一点。


我有一百万个问题想问你。问题就在于,我们可以聊的方向太多了,简直是「富到尴尬」。


我和我的团队现在正在用 Claude Code 以及各种工具做很多事情。其中有一件事,刚好和你非常擅长、也非常有经验的领域重合,那就是天使投资。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真的有能力去做这件事。当然,如你所想,这里面还是需要一些人工投入。但我现在可以回过头来,分析自己过去 20 年的天使投资经历,并试着做很多不同的事情。


我怀疑很多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实际用处,比如做一些反事实分析:如果我每一笔都持有三年、五年,或者其他时间,会怎么样?这基本上就像 Opus Dei 那种自我鞭笞,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抽自己后背。


但在做这种分析时,有些问题会立刻浮现在我脑海里,而且可能真的值得研究。我想听听,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做这件事;如果会,你会怎么做。


坦白说,其中一部分纯粹是出于好奇。我想知道,我一直讲给自己的那些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比如,我会感兴趣:某些介绍到底是谁做的?是不是有些人其实只是把那些快不行的公司——基本上像是临终关怀里的病人——送到我这里,做最后一搏?又或者,是否真的有一些人一直稳定地给我推荐好项目?


我可以用一百万种方式去盘问和丰富这些数据。我们现在也在用 Claude 和其他工具做这件事,做得还不错。OpenAI 在这方面也非常强。


如果回头看,比如在我的情况下,大概是 20 年左右的投资记录,你觉得有哪些更有意思的问题,或者值得检查的分析路径?


Elad Gil:是的。我最近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会上传创始人的照片,然后让模型预测他们会不会成为优秀创始人。


Tim Ferriss:哦,哇。


Elad Gil:因为你想想,其实我们和人见面时一直在做这件事。我们会很快试图对一个人做出判断:他的性格是什么样,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里面有很多微小特征。比如,你眼角有没有鱼尾纹,这可能暗示你的笑容是否真诚。那又说明你可能有什么样的幽默感?或者,你是不是长期皱眉,这意味着什么?


有很多这种微小特征。当你见到一个人时,其实你很快就能对他们形成一个初步印象。当然,这不代表它一定准确。但作为人类,我们确实会非常快速地做这件事。


所以我一直在玩一整套提示词,纯粹是为了好玩。问题是:能不能根据几张照片,外推出一个人的性格?如果可以,那能不能在某种程度上预测他的行为?我觉得这很有意思。


Tim Ferriss:是的。你现在发现里面有信号吗?还是还不确定?


Elad Gil:其实效果还不错。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些很奇怪的测试,比如衬衫之类的,对吧?


Tim Ferriss:对,练习观察微笑的人。


Elad Gil:是的,是的。


但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因为我们本来就一直在读人。这也是提示词的一部分。比如你可以设定:你是一个非常擅长根据微表情、面部特征等信息做冷读的人。然后把这些东西具体写出来。


接着,你让它不仅给出对这个人的解读,还要解释它每一个判断背后对应的具体微特征。它会帮你逐项拆解。真的很惊人。想想这项技术到底是什么,太疯狂了。


再强调一次,我不是说它完全准确,也不是说它一定有预测性。但在「看准一个人」这件事上,它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它甚至会给出类似这样的判断:「这个人可能有某种类型的幽默感。」或者,「这个人在大多数社交场合可能会比较克制,但会突然插入一句没人预料到的机智、冷幽默式评论。」它会非常具体。


Tim Ferriss:非常具体。


Elad Gil 的投资方法:先看市场,再看团队


Elad Gil:是的。很惊人。我最近一直在做类似的事。虽然这可能不是你真正想问的问题,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Tim Ferriss:其实是相关的。当然,我肯定漏掉了一些步骤。但我很喜欢天使投资,只是「剂量决定毒性」。所以通常到某个临界点时,我就会想:「好吧,这件事不再好玩了。」


我也喜欢黑巧克力,但我不想一整天被人强行喂黑巧克力。我之前也谈过这个,但说实话,我确实很享受其中的学习过程,也享受这种「竞技性」,以及和一些非常、非常聪明的人打交道。当然,不是所有人最终都能成为成功公司的创始人。但归根结底,我一直在试图区分信号和噪音。


另外,不管用什么方式,在这个例子里是投资,它都很有意思,因为你可以用它来磨炼自己的思考,压力测试自己的信念,以及支撑你某些预测的底层假设。


所以我只是好奇,你有没有对自己过去的创业投资做过回顾性分析?还是说,你更像 Marc Andreessen 那种风格:只向前看?


Elad Gil:是的。在我刚开始投资的时候,我会做一个很长的表格,用很多维度给每家公司打分,然后之后回头看这些判断是否正确。大体上是正确的。


但难点在于,结果中存在大量随机性。有些公司你原本以为已经死了,最后却卖了几十亿美元,或者发生类似的事情。对吧?


Tim Ferriss:当然。


Elad Gil:那你怎么给这种情况打分?比如,现在我们处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市场时刻,数万亿美元市值的公司都在追逐同一个奖品。它们会做出各种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要把这种因素纳入评估,其实非常困难。整体来说,我更接近 Marc Andreessen 那一派。我很少思考过去。对于我自己的过去,我几乎不怎么想。我更多是:「继续往前走。」


也许这不好,也许我应该进行更多、更深刻的自我反思。我会尽量在当下反思,但我不会试图重新推演、审视自己整个人生和所有决策。


如果真要说,很多决定其实都是让我事后对自己很生气的决定,因为我觉得自己当时不够激进。换句话说,我投了某家公司,但我本应该更努力地投更多,即便我当时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


因为真正重要的公司就那么几家。而对投资人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当然,作为一个人,我确实喜欢参与不同公司、和不同创始人合作,帮助他们,不管最后成不成。我也会因为某项技术本身很有趣而参与进去。


但从回报角度看,现实就是非常清晰的幂律分布。人们经常谈这个,而它确实是真的。


我记得有个朋友做过一个分析,可能是 Yuri Milner,也可能是其他人。他看了从 2000 年或者 2004 年左右到现在的所有科技公司。我不记得具体日期了,但大概结论是:大约 100 家公司贡献了 90% 以上的全部回报,而总共 10 家公司贡献了过去 20 年科技行业 80% 的全部回报。


如果你没有投中那 10 家公司,你就是一个糟糕的投资人。一旦你开始面对这种幂律分布、超大结果以及所有这些因素,你要怎么给自己打分?


本质上就是:你有没有投中那 10 个东西之一?这才是真正的评分标准。对投资而言,这可能才是正确的评价方式。


Tim Ferriss:我想在这期播客里尽量聚焦一些偏早期的决策。就像你说的,那些都是更早期的决定。过去你有过去的做法,现在你有现在的做法。这并不是说哪个更好,但你过去做过什么,通常会影响你现在能做什么,以及你现在如何做。


我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