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Sleepy
不久前的一个周六,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阿尔马格罗区的一家老棋社办了场比赛。
每次来比赛的人还是那老几位,他们弓着背,盯着棋盘。下棋的人都爱摆出一副审判世界的神气,尽管他们其实只是在想怎么吃掉对方的马。
那天这个社区比赛里来了个生人,快六十岁,德裔美国人,最后拿了第三名。其中一盘棋,他对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她低头看着棋盘,手指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她未必知道,坐在对面的人,习惯思考的从来不只是一盘棋的输赢。
这个人是彼得·蒂尔,PayPal 联创,Facebook 最早的外部投资人,特朗普阵营最阔绰的金主之一。

就在这两个月,他刚从洛杉矶和迈阿密搬走,在美洲的另一边落了脚。见了总统米莱和他的部长们,在富人区买下一座豪宅,把孩子送进了当地学校,还去看了河床对博卡的国家德比。
上个月的一个晚上,借着烛光,他把一群阿根廷的经济学家和知识分子请到家里,聊这个国家的历史和经济,聊着聊着,话头拐到了他最爱聊的末日和「敌基督」上去,几位客人都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茬儿。
有钱人谈末日和没钱的人谈末日,看着是同一件事,实则大相径庭。
后路
彼得·蒂尔搬来阿根廷,为的是在末日之前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不是头一回了。
2011 年,他在新西兰累计停留仅仅十二天,就拿到了那个国家的国籍。按常理这不可能,但他拿到了部长特批。申请材料里,他称那地方是「乌托邦」,他太爱这里了。
不过这份情深意浓藏得也挺深的。入籍的事他瞒了五六年,2017 年才被媒体曝出来。他在南岛瓦纳卡的湖边买了四百多英亩地,在皇后镇置了一套房。他还想在山坡里凿出一座住得下二十四口人的地下掩体,不过这个计划在 2022 年被当地议会否决了。
也是那一年,他申请了马耳他护照。

有钱人留后路,自古有之,不新鲜。罗马贵族会在乡下备着庄园,乱世可以躲一躲;近代富商在别国存着金条,本国出事还有处可退。
可新鲜的是,这种后路在今天留得越来越彻底了,有专业的团队,有系统的方法论。国籍可以多备几本,资产可以分散在几个大陆,税可以挑地方交,连政治气候都能选一个最顺自己心的。全球化本是为了让货物和资本自由流动,没想到顺手也给一小撮人带来了一种过去只有神明才拥有的权利,他们现在可以选择自己活在哪个世界。
普通人远走他乡,是撕开半生,重新学一门语言,用口音在异乡出卖自己,从头向陌生人证明自己是个值得打交道的人,还得和亲人分开很久甚至永别。
彼得·蒂尔在怕很多事。比如加州在讨论对亿万富翁征收一次性财富税,比如北半球的战争风险越来越高,比如人工智能可能会走向失控。
但他的害怕和普通人的害怕也不一样。普通人也怕,怕财务问题,怕战争,怕一个行当被新技术一夜取代,怕孩子长大了连条稳当的路都找不着。只是这些怕,变不成第二本护照和南半球的一块土地。
恐惧,人人都有。但恐惧能换来什么,这件事从来不公平。
反噬
可他要逃离的这个美国,恰恰是他自己帮着建起来的。
彼得·蒂尔这大半辈子,其实都在跟同一个敌人较劲。他不信传统政治,不信大多数人慢慢吵出来的妥协,不信国家这架老机器还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他要的是绕过去,另起一套系统。
他很早就把「逃离政治」当成一门学问来做。所谓「逃离政治」,不是指隐居,也不是犬儒,而是利用资本和技术,在政府权力的长臂还没伸展到的地方,重新建立一套自己的规则。
2009 年他写过一篇文章,说自己再也不信自由和民主能够并存,真正的出路得去网络、公海和太空里找。在他的设想里,PayPal 不只是个支付工具,更是一种世界货币;Facebook 也不只是个同学录,更像是一场在互联网空间建国的试验。
可到头来,「逃离政治」这件事,又被他做成了政治本身。因为只要世界上还有税、有边境、有选票、有监管,政治就会追上来。于是他从绕开政治,变成了押注政治。

2016 年,硅谷大佬们大多躲着特朗普走,彼得·蒂尔是少数几个站出来的,还亲自跑到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替他站台。后台,他又出钱又出力,把一个当年在耶鲁法学院听过他演讲、后来又在他公司里做过事的年轻人,一程一程托举上去,先进了参议院,后进了白宫。那个人叫万斯,是现在的美国副总统。甚至有人说共和党早就不是共和党了,应该叫蒂尔党。
把一个自己人扶上美国权力的顶点,又转身逃离这个国家,原因正是他最爱聊的那个词:敌基督。
他口中的敌基督,不是那种青面獠牙的恶魔,恰恰相反,他笑容可掬,张口闭口谈着和平与爱。这个人会没日没夜地拿那些人人都怕的东西吓唬你,比如 AI 失控、核战争、气候灾难,到最后,你会被吓得心甘情愿地把自由双手奉上,只求他给你一个安稳。
等天下人都把自由交上去,整个世界就能被一只手攥住了,末日也就到了。他在一次旧金山的讲座里说,美国既是拦着末日的那堵墙,又是末日本身。
搬去阿根廷,他对外说的理由是税,就是前面提到的那项财富税,加州正讨论着冲亿万富翁来征,他要赶在它落地前,利索地把自己和加州的税务关系切干净。这个理由体面,也好说出口,挺适合在饭桌上讲出来的。
可他准备后路准备了十五年,手里好几本护照,在南半球有房子有地,不至于为了一笔税就连夜搬家,那笔钱他出得起,犯不着多到地球的另一头。税务问题更像一个说辞,真正让他害怕的,是自己曾经想要的东西正在长成一头不受他个人控制的巨兽。低监管变成弱公共约束,反官僚变成更冲动的强人政治,技术效率变成移民执法和国家安全的数据机器。
他要逃离的,不是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美国,而是他最初的理想被现实翻译之后的美国。
真知水晶球
这头巨兽不是只存在于敌基督的宗教隐喻里。它有公司,有合同,有界面,也有一个名字:Palantir。
彼得·蒂尔不只是个会给自己留后路的人,他还造了这只眼睛,专门用来看着那些留不了后路的人。
他是 Palantir 的联创和董事长。这家公司 2003 年在加州帕罗奥图成立,种子轮拿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风险投资部门 In-Q-Tel 的钱。
911 之后,彼得·蒂尔相信,如果当年各家情报机构早就把数据打通,或许能拦下那场恐怖袭击。这个想法本身是真诚的,很多影响世界的事情一开始的目的都很真诚。
公司名字出自托尔金的《魔戒》,那颗能看到远方的水晶球。在书里,这可不是个好东西。其中一颗落入了黑暗魔君索伦的手里,他就用它去窥探、动摇、腐蚀对手。中招最深的是白袍巫师萨鲁曼,这位本该最有智慧的法师,盯着水晶球,被一步步说动,最后背叛了同伴。
那颗水晶球确实能让你看到远方,看到真相,但你看到的都是索伦让你看到的。
给公司起这名字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层意思。

如今,五角大楼、北约、移民执法局、联邦调查局都在用 Palantir 的软件。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花了大约三千万美元请它做了一套 ImmigrationOS 系统,能更有「效率」地发现、追踪、处置目标,是大规模驱逐的关键。
「效率」是一个狡猾的词。没有人好意思说自己反对效率,可效率后面往往还会跟着一串问题,比如「更有效率」是对谁而言的、省掉的是谁的时间、被加速处置的是谁的命运。
对富豪而言,效率意味着少一点税务摩擦,多一条后路。对执法部门而言,效率意味着更快识别、更快追踪、更快处置。但是对一个被系统盯上的人来说,效率可能意味着他没有解释和申诉的机会,而且整个过程数据完备,程序合规。
于是我们能看到,同一个人,一边在给自己留后路,备好了护照、庄园、安全屋,随时可以「消失」;而与此同时,他造了一盏巨大的聚光灯,把所有留不下后路的人照得纤毫毕见。他怕有一天世界被一只手攥住,可他造的,恰恰是能帮人把世界攥住的那只手。
保险柜
造出了那只手,他还得替自己找一个那只手够不着的角落。彼得·蒂尔挑中阿根廷有他的道理。这里远离北半球可能燃起的战火,草原广袤,巴塔哥尼亚的幅员辽阔能给他一种安全感。但更关键的,是这个国家正卯足了劲把自己改造成一个让外人愿意进来、愿意存钱的地方。
一百多年前,阿根廷是地球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
1913 年,它比法国、德国还有钱,人均产出直追加拿大。那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黄金年代,欧洲移民成群结队地来,歌剧院、林荫道、巴黎式的老公寓一栋栋建起来。
然后是长达百年的衰落。一轮接一轮的恶性通胀把货币变成废纸。2001 年,政府一纸令下,冻结了全体国民的银行账户,美元存款想动,得先换成正在贬值的比索再说。
这道法令有个外号叫「corralito」,这个词本来指的是圈牲口的围栏,也指婴儿的护栏。
这两层释义摆在一起可太妥帖了。一个国家,把全体国民的钱,像圈牲口一样圈起来,同时还温柔地解释,这是为了保护你,你是国家的乖孩子。那时很多人走上街去抗议,人群中,每十个乖孩子,有七个是穷孩子。

如今,这个曾把自己公民的钱封锁起来的国家,要把自己包装成保险柜,招呼别人来存钱。
米莱上台,把低税收、放松管制、亲美、招商、反官僚打造成招牌。这位自称「无政府资本主义者」的总统,竞选道具是一把电锯,象征着砍预算,砍部委,砍掉国家身上一切赘肉,让市场重新进来当家作主。他的内阁首席部长阿多尔尼甚至在国会上说:「全世界那些受够高税收、高监管,想要逃离本国的亿万富翁,欢迎来到阿根廷。」
但资本来,是要来定价的。跟着钱一起进门的,还有他定义「进步」「现代」「该让谁过好日子」的新的一套大道理。钱走到哪儿,这套大道理就跟着走到哪儿。
模型里的人
更有意思的是,阿根廷并不是一片技术真空。它不是一片没有算法、没有模型、没有国家工程的荒地。
五月下旬,阿根廷人力资本部发布了一套叫「社会数字孪生」的计划,米莱亲自站台,准备用 AI 把整个社会复制成一个模型,把来自各级政府和私人渠道的数据统统喂进去,蒸馏出一个虚拟阿根廷,让政策在落地之前能先预演一遍看看效果。
阿根廷官方说自己「抢在了未来前面」,米莱总统说「未来不等人。」

它目前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计划。预算、供应商、数据来源、监督机制,都没有讲清楚。也正因为没有讲清楚,才会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一个国家真的试图把社会压缩成可以预测、模拟和提前干预的模型,真实的人类会变成什么样?
王小波写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一只肉猪,主人替它安排好了一切,安排它吃饭、睡觉、长肉、被屠宰。从养猪场的角度来看,这个安排非常合理、非常高效。猪本人肯定是不同意的,但不影响这份安排。猪之所以是猪,在于它没办法拒绝别人替它做的安排,不能说不同意,不能管对方要一个解释。
「社会数字孪生」和养猪场其实挺像的。区别是安排的对象是人,是由算法安排的,被安排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安排了,甚至可能还会觉得这是一种关怀。
模型最爱规律,最怵例外。可人的日子,几乎全是例外凑成的。一个孩子停了课,未必是因为家里不重视念书,也许是父母病了,是搬了家,是欠了债;一个人丢了工作,未必是懒,也许是整个行业忽然被取代了,是年纪过了 35 岁,是家里有个离不开人的老人。
这些理由都没法量化,塞不进规范的表格里。可一个人值不值得被帮一把,恰恰就藏在这些塞不进去的东西里。把这些一刀切,数据是会变得干净,效率是会得到提高。但那个人也不见了,变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数据点,在模型里安安静静地,等待一个对他来说合理的安排。
而且,预测要是没了边界,就会变成命令。今天能算出你「可能需要帮助」,明天就能算出你「可能会惹麻烦」,后天就可能算出你这一家子「不值得再投入资源」。
谁的未来
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我们能看到这个时代大致的轮廓。
有一类人,在这个时代越来越轻盈,可以随时消失,随时闪现在另一个地方,好像他们和土地、制度,以及和普通人的命运之间,都没有什么关联。
还有一类人,越来越笨重,重到哪儿都去不了,每走一步都要留下脚印,重到他们的一切「公民行为」,比如居住、消费、社交,都在被记录、被分析、被预测、被提前安排。
可系统看见普通人的,是风险、概率、数据,不是难处、委屈和深夜失眠的孤独。被机器完整记录,和被一个社会真正理解,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未来仍然也是。
回头看那场烛光晚宴。蒂尔谈敌基督,谈他对极权的恐惧,这担忧不是假的。可他害怕的那个世界,有很大一块大陆,正是他自己出钱出力垒起来的。
一个人可以真诚地害怕某件事,同时真诚地推动着它到来,并且对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保持一种真诚的视而不见,并且给自己留了一道后门。
这个时代把少数人的恐惧,悄悄包装成了所有人的未来。富翁怕交税,于是「监管」成了枷锁;资本嫌共识形成太慢,于是「公共讨论」成了低效的代名词;利维坦怕失控,于是越来越多活生生的人被变成数据,喂给一台替他们预判命运的机器。
这是一种把强者的经验错当成所有人经验的问题。一个有退路的人,自然觉得世界该跑得更快,反正他不怕被甩下去;一个能影响规则的人,自然觉得规则越少越好,反正他的安稳从不只靠规则。可很多人的安稳,偏偏就来自那些笨重、缓慢、麻烦的旧制度,它们是很多人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的地基。
当它们被一刀刀砍掉的时候,最先摔跟头的,不会是棋桌上的那位富翁,而会是富翁对面的普通人。

回到那张棋桌。
那个孩子也在算着下一步,可那只是棋盘里的下一步,输了把棋子重新摆一盘便是。
彼得·蒂尔算的下一步,会落进制度里,落进那些没有重来机会的人的日子里。他在阿根廷寻他的落子处,米莱政府用系统替所有人走棋。而那个和彼得·蒂尔下棋的孩子,将来某天也许会发现,自己的房租、自己的病、自己被系统误判的那一回,早已是别人棋局里的一格。那盘棋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她也掀不了桌。
就像王小波笔下的那只猪,没有人问过它愿不愿意活在别人替它设置好的命运里,可那只猪最后跑掉了。
它学会了模仿糖厂的汽笛,每天上午十点跳上房顶叫唤,比真正的收工汽笛早了一个半小时。地里的人听见了,便提前扛着农具回来。领导开会,把它定成了「破坏春耕的坏分子」。三十多人拿着手枪和火枪,分成两路围捕它。它在两拨人的火力之间绕了几个圈,找准一个空子,一头冲了出去。
但那个孩子能冲到哪儿去呢?
未来不是不能来。只是在它来之前,总得有人替我们问一句:这个未来,到底是给谁准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