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29 日,Leopold Aschenbrenner 把基金手里的公开市场仓位卖了。
之前持有的大部分股票、多头、空头和期权被打包卖给了肯·格里芬旗下的 Citadel。卖方刚刚经历了基金史上最惨烈的一个月,买方则管理着大约 700 亿美元资产,过去二十年里,接过不止一本这样的烂账。
Leopold 今年 24 岁。两年前,他写了一份 165 页的报告《Situational Awareness》,把这一轮 AI 热潮从芯片、算力、电力一路推演到 AGI 和国家竞争。文章传开后,科技圈开始叫他「AI 时代的先知」。他随后靠这套判断募集了一只基金,从 2.25 亿美元起步,二十个月后,规模已经超过 200 亿美元,成立以来累计回报超过 1000%。
到今年 6 月 30 日,这只基金的年度净回报还是 439%,资产规模一度达到 450 亿美元。一个 24 岁的年轻人,只用两年时间,就走完了许多基金经理一辈子都走不到的路。
然后是噩梦般的七月。
一个月里,纳斯达克 100 跌了约 10%,费城半导体指数跌了 25%,韩国市场从高点回落超过 30%。Leopold 重仓的那批 AI 基础设施股票跌得更狠,Nebius、SanDisk、Bloom Energy 和 CoreWeave 的月内跌幅都超过 30%,SanDisk 从七月高点算起一度腰斩。
消息人士对 CNBC 说,基金仓位最重时,杠杆可能接近四倍。市场跌下来的每一美元,落到基金净值上,都会变成更深的一刀。
六天前,Leopold 还在给投资人的信里说,这是 2025 年初以来最好的买入机会。六天后,他把这些「最好的买入机会」全部卖给了别人。
他没有突然改变对 AI 的判断,只是他的账户已经没有资格继续等待。
Citadel 做的正是这种生意。2006 年,Amaranth 在天然气交易上亏掉约 60 亿美元,Citadel 和摩根大通接走了它的能源组合,迅速完成对冲。第二年,Sowood Capital 在信用市场上折掉接近一半本金,Citadel 的人熬了一夜,凌晨三点半谈成交易,又接过一批被迫出售的资产。
肯·格里芬不需要证明对方判断错了方向,他要找的就是那些方向可能没错、钱却已经撑不下去的人。
这一次,轮到了 Leopold。
公开账面上,至少亏损了 50 亿美元
Leopold 究竟亏了多少并没有对外公开。
基金的真实组合里有美国股票、海外仓位、空头、期权、场外掉期,还有 Anthropic 这样的私募股权。13F 只能让人看见美国公开市场的一部分,至于融资成本、整包交易折价和 prime broker 账上的保证金缺口,只有他和几家经纪商清楚。
但仅仅是公开的这一部分,已经足够吓人。
我们按照基金 5 月 15 日提交的最新 13F,整理了截至一季度末披露的 27 项美国上市普通股多头。假设这些股票进入七月后没有调整持股数量,再用 6 月 30 日收盘价、7 月 29 日收盘价和 7 月 30 日开盘价重新计算市值。
6 月 30 日,这 27 项股票价值约 122.05 亿美元。到 7 月 29 日收盘,只剩下 66.61 亿美元,一个月少了 55.43 亿美元。第二天开盘后,美股出现反弹,组合市值回升至 75.05 亿美元,即便按照反弹后的价格算,账面跌价依然达到 47 亿美元。
这套算法没有计算期权、空头和海外仓位,也没有算 SK 海力士,我们也不知道 Leopold 的基金有没有在 7 月进行过调仓。这个数字计算的是,一季度末公布的那批普通股,如果一直拿着,七月会亏多少。
答案在 47 亿到 55 亿美元之间。

更要命的是,几乎所有损失都挤在八只股票里。按照 7 月 30 日开盘价计算,SanDisk 跌去约 12.98 亿美元,Nebius 约 12.94 亿美元,Bloom Energy 约 7.55 亿美元,Sharon AI 约 3.18 亿美元,CoreWeave 约 2.24 亿美元,Applied Digital 约 1.60 亿美元,IREN 约 1.55 亿美元,Core Scientific 约 1.48 亿美元。
八项合计 43.52 亿美元,占全部跌价的 93%。剩下十九项股票加起来,造成的损失还不到 Bloom Energy 一家的半数。
43.52 亿美元是什么概念,一个人每天花一万美元,需要花一千两百多年。这只是八只股票在一个月里跌掉的数字。
这本来是一张有 27 行的持仓表,真正决定基金命运的,只有最前面的八行。后面那些名字让投资组合看起来还算理性,前面那些仓位才是 Leopold 的信仰。
保险没保住
五月份 13F 公布时曾经流传过一个说法,说 Leopold 开始看空 AI 了。
原因是他的投资组合里出现了大量看跌期权。一季度披露的 put,对应标的名义金额达到 84.59 亿美元,其中最大的两笔,一笔压在半导体 ETF 上,约 20.4 亿美元;另一笔压在英伟达上,约 15.7 亿美元。相比之下,call 的标的名义金额约 13.62 亿美元。
乍一看,一个以看多 AI 出名的基金经理,突然拿出几十亿美元做空半导体,确实像是反水。
不过 13F 不会告诉你行权价、到期日,也不会告诉你这些期权和其他仓位怎样配对。它只给市场看见一张被拆散的零件表。把整套交易拼起来后,Leopold 的想法其实很清楚,他仍然重仓 AI 基础设施,并且用半导体和大盘标的的 put 防市场突然下跌,再做空传统软件公司,押注 AI 会慢慢吃掉 SaaS 的利润和定价权。
这是一套相当完整的结构。
芯片如果跌,put 赚钱;AI 基建如果涨,多头赚钱;AI 继续进化,传统软件承压,空头也赚钱。三个方向看起来互相照应,最后都落在同一个判断上,他认为未来的钱会从软件流向芯片、存储、电力和数据中心。

七月的行情并没有如他所愿。
Leopold 重点投保的是半导体 ETF、英伟达、AMD、Micron 和甲骨文,出最大问题的却是 Nebius、SanDisk、Bloom Energy、Sharon AI 和 CoreWeave。半导体保险确实生效了,却保不住 neocloud、电力和数据中心这边的亏损。SanDisk 和 Micron 上的 call 还在下跌中继续亏损,反过来吃掉了一部分 put 的收益。
与此同时,资金从最拥挤的 AI 交易里撤出,一部分恰好流回此前被砸得很惨的软件股票。Leopold 的多头在跌,空头却开始上涨,本来负责兜底的保险结果没有保住。
如果极其粗糙地假设期权仓位整个七月没有变化,所有合约的有效 Delta 都为 1,那么截至 7 月 30 日开盘,put 可能贡献了约 25.54 亿美元收益,call 损失约 13.41 亿美元,期权部分净赚约 12.12 亿美元。再和普通股约 47 亿美元的跌价合并,公开可见部分的净不利变化仍然接近 35 亿美元。
这个数字不能当成基金的真实亏损。名义金额衡量的是合约控制了多少标的资产,并不等于购买期权花了多少钱,一张深度虚值的期权可以控制数十亿美元股票,权利金却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不过问题已经很清楚了。Leopold 设计了保险,也想过市场会跌。他没有想过的是,自己最重的几笔仓位会一起跌,保险又恰好没保上。
复杂的对冲可以消灭很多小风险,却未必能修正那个支撑整个组合的大判断。
四倍杠杆的保质期
让我们再来看看 Leopold 的四倍杠杆。
先来解释一下四倍杠杆。假设基金有 100 元本金,再借 300 元,一共买入 400 元资产。资产下跌 25% 后,400 元变成 300 元,卖掉还清借款,本金正好归零。当然,经纪商不会坐在那里等基金亏光,资产刚开始下跌,他们就会要求补充保证金。
股价跌,抵押品的价值跟着缩水;抵押品缩水,经纪商就要求基金拿更多现金过来;基金拿不出现金,只能卖股票;大量卖出继续把股价往下压,新的保证金通知紧随其后。
Leopold 的问题还要再麻烦一点。他的公开股票可以随时卖,Anthropic 这样的私募资产却无法当天变现。越是在他认为便宜的时候,他越不愿意卖;越不愿意卖,账户里越需要新的现金;可市场越恐慌,外面的钱越谨慎,经纪商给出的时间也越短。
7 月 24 日,Leopold 在投资人信里承认基金受到了损失,尤其是在亚洲市场。但同一封信里,他仍然把当时称作 2025 年初以来最好的加仓机会,开放了 8 月 1 日的投资窗口,还把 Anthropic 可能的 IPO 列为下半年行情的催化剂。
Leopold 需要投资人相信价格已经足够便宜,经纪商却只关心抵押品今天还值多少钱。一个人在讲 2030 年的故事,另一个人在看下午四点之前能不能补齐保证金。
随后几天,他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基金联系现有投资人和贷款方,也向部分 LP 直接推销组合里的资产。有人形容这些接触比较零散,听起来有些仓促,并不是新的一轮有计划的融资。美国银行、高盛和摩根大通也开始协助出售这本多空组合,想让基金有序降仓,或者先满足经纪商的现金要求。
最后还是来不及。
Leopold 没有公开违约,债权人也没有接管基金。包括 Anthropic 在内的私募资产仍然留在账上,基金从法律意义上看也没有关门。只是那只创造过 1000% 回报、让整个市场每季度等着抄 13F 作业的公开市场基金,已经在 7 月 29 日结束了。
他未必不再相信那些公司,他只是失去了继续相信的仓位。
方向由基金经理决定,能走多久由出钱的人决定。市场最后结算的,往往不是谁看得远,是谁能熬到那里。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几百个人看见未来,然后呢
Leopold 出生于德国,19 岁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还是那一届的毕业生代表。后来,他进入 OpenAI 的超级对齐团队。2024 年 4 月,OpenAI 以「不当披露信息」为由解雇了他。按照 Leopold 自己的说法,他曾经写过一份内部备忘录,警告公司现有的安全防护挡不住外国势力,并把文件交给董事会。

两个月后,他写的《Situational Awareness》在网上发布。
那份 165 页的报告预测,AGI 可能在 2027 年前后到来,模型能力会快速跨过某个临界点,算力、先进制程、电力和数据中心将成为真正的瓶颈,到了最后,美国政府会深度介入,把前沿 AI 变成国家安全和地缘竞争的一部分。
特朗普的女儿公开夸过它,风投机构把它当路演材料,连反对 Leopold 的人也往往先得读完它。报告开篇写道,真正看清眼前局势的人只有几百个,他们大多集中在旧金山和几家前沿实验室里。
Leopold 把自己也算在了里面。
这句话很狂,却几乎可以解释他后来所有的交易。如果全世界只有几百个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分散投资就显得很多余。分散是给那些担心自己会错的人准备的,一个确信自己已经看见答案的人,只会觉得分散在浪费机会。
杠杆也会被解释成不再只是贪婪,甚至会被理解为效率。窗口总会关上,更多人迟早会读懂同一套逻辑,等共识形成后,最肥的那段收益就没有了。既然你比市场早看见几年,眼下唯一的问题只剩下押多少。
所以 Leopold 没有选择做一家传统 VC。他认为 AGI 会重写全球经济,只有公开市场足够大、流动性足够好,能够让基金完整地表达这种判断。Stripe 的 Collison 兄弟、Nat Friedman 和 Daniel Gross 都成了早期出资人,他们愿意把钱交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本身也是对这套叙事的投票。
Leopold 的路线也比「买英伟达」复杂得多。他沿着 AI 供应链一路寻找下一个瓶颈,芯片之后是先进制程,先进制程之后是内存和网络,服务器放进数据中心以后,还需要电力、散热和并网指标。比特币矿场已经握着土地和电力入口,也可能转成 AI 算力中心。
于是,持仓里有了 Micron、SanDisk、CoreWeave、Nebius、Bloom Energy、IREN、Core Scientific 和 Applied Digital。Anthropic 则是另一头,他直接在私募市场押注模型公司本身。
2025 年,市场给了他巨大的奖励。基金上半年净回报约 47%,2026 年前五个月又赚了约 270%,到了六月底,年度回报升到 439%。到了后来,他已经不只是个基金经理。每次 13F 公布,社交平台都有人逐条拆解他的仓位来抄作业。
一份 165 页的报告帮助他募来了数百亿美元,也给他的每一次集中、每一次加杠杆,提供了一套完整解释。钱越赚越多,报告就越像真理;报告越像真理,投资组合就越不需要给意外留下位置。
他卖完以后,股票涨了
7 月 29 日,美联储决定维持利率不变,美股继续下跌,纳斯达克走完第六个连续下跌的交易日。Leopold 也是在这一天完成了交易,把公开市场组合整体交给 Citadel。

第二天,市场反弹了。
纳斯达克综合指数上涨 2.8%,纳斯达克 100 上涨 3.4%,费城半导体指数盘中涨幅超过 7%,创下 2025 年 4 月以来最大的单日上涨。微软一天涨了 16%,市值增加约 4500 亿美元,刷新单家公司单日市值增幅纪录。
市场给出的理由,恰好就是 Leopold 过去两年一直讲的东西。微软在 AI 上的巨额资本开支正在转化为收入和利润,当晚公布业绩的亚马逊,云业务收入也连续第五个季度加速。到了 7 月 31 日,日本、韩国和澳大利亚的股指期货全线上涨。
他曾经重仓的股票也一起回来。SanDisk 上涨约 23%,Nebius 涨了约 12%,CoreWeave 涨了约 8%。
最讽刺的判断来自摩根大通。就在周三,他们还在告诉客户,对冲基金为了降低杠杆而抛售科技、芯片和存储股票的动作可能已经接近尾声,整个去杠杆完成得比市场预想更快。
Leopold 自己,就是那波被去掉的杠杆。
当然,这不能证明他精准卖在了最低点。外界不知道整本组合实际成交在哪个价位,也不知道 Citadel 拿到了多少折扣。一天的反弹更无法证明七月已经成为历史,后面的市场仍然可能继续下跌。
Leopold 押注的产业方向可能依然成立,微软和亚马逊甚至立刻拿出了新的证据;问题只是这些证据出现时,他已经不再拥有那批股票。
会买的是徒弟,会卖的是师傅。这一次,决定卖出时间的人不是 Leopold,也不是他的研究团队,是保证金账户。
《老人与海》里的圣地亚哥钓到了一生中最大的一条马林鱼。鱼大到船上装不下,只能绑在船边往回拖。老人钓到了一条足够大的鱼,只是把船划得太远。回程太长,鲨鱼一批批追上来,等他回到岸边,绳子上的马林鱼被鲨鱼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Leopold 可能真的比大多数人更早看见了 AI 对芯片、电力、数据中心和软件的冲击,那条鱼也许比所有人想象得还大。可四倍杠杆就是回程时的那群鲨鱼。
杠杆不会修改一个人的长期判断,它只会不断缩短「长期」究竟有多长。
《Situational Awareness》开篇写,全球真正看清局势的只有几百个人。这在今天看来依然可能是对的,只是看清未来是一种能力,把未来拿到手里,是另一种能力。
Leopold 也许仍然看见了 2030 年。
只是那条鱼,现在绑在肯·格里芬的船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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