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月 29 日到 30 日,Citadel 用一笔大宗交易,买走了 Situational Awareness 全部的公开股票账簿。多头和空头一起,一夜之间全部吃掉了。
现在这只由「AI股神」Leopold掌舵的基金,只剩下自己的私募持仓,另外还有一小撮仍可以在二级交易的仓位。其中私募持仓里 Anthropic 约 50 亿美元,成了基金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仓位。
从半年400%到二级仓位几乎清零,Situational Awareness 一个晚上就被打回了它本来应该是的样子——一家风投基金。
市场上聊的非常热闹,包括但斌都直给了一个结论:不要上杠杆。看起来,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故事,一个交易员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念,最后死于高杠杆的故事。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在华尔街,这个硅谷精英用硅谷人的方式创造出奇迹,用一篇论文开启AI牛市,然后又以硅谷人的方式,坚守自己的观点,最终摔得粉身碎骨。
打着「硅谷烙印」的仓位
Leopold的传奇色彩来自他科技精英背景与华尔街交易员身份的碰撞。一篇《Situational Awareness》论文被看作是此轮AI牛市的起点,也是他本人2024年创立基金时用的名字。
这只基金的整个仓位结构,都像是根据《Situational Awareness》这篇论文建立起的一次观点表达,被刻下了很深的、硅谷式的「增长烙印」。
2024 年 6 月,Leopold 发表了一份 165 页的长文《Situational Awareness》。核心判断是,到 2027 年前后,模型有能力顶替 AI 研究员和工程师的工作。这篇文章后来成了硅谷讨论 AGI 的公共文本,也是这轮 AI 行情最重要的叙事发动机之一。

他把信仰注入到自己的仓位里,让仓位成为表达自己观点的工具。但华尔街的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前阵子,Situational Awareness披露自己已持仓多个看跌期权。其中半导体 ETF 的看跌期权 20.4 亿,英伟达 15.7 亿,以及甲骨文、博通、AMD,再往下还有美光、台积电、ASML、英特尔。
很多人以为他做了对冲,但实际并非如此。
这个结构直接来自他的论文。Leopold 在《Situational Awareness》里写,芯片很可能是比电力更小的约束。他认为真正卡脖子的是电,是发电机和涡轮机,是 HBM 和先进封装,而不是 GPU 本身。他甚至算到了页岩气的钻机数量,一台钻机每月能打三口井,四十台就能在一年内撑起一个百吉瓦集群的用电。
顺着这个判断,多空两边就都成立了。
他做多给芯片供电、装芯片的那批公司。Bloom Energy 做燃料电池发电,CoreWeave、IREN、Core Scientific 是数据中心和矿场转型,T1 Energy 是电力基础设施。
他做空的是造芯片的那批。市场给这条链的估值,建立在「芯片是最稀缺的东西」这个前提上。如果最稀缺的其实是电和场地,这个前提就塌了。所以他做空的不是半导体的基本面,是半导体的稀缺性溢价。

这其实并不是在做下行保护,而是在用自己的预期做Beta对冲。他的多空结构在传递一个观点:算力、半导体等AI基建的红利已经被Price In,而Neocloud、能源还没有。因此在未来,后者的涨幅会更大。
这其实是硅谷的增长逻辑,追求更高的Alpha,而不是正确的下行保护。于是这两天,市场开始给「AI股教父」上课了。
半导体的确跌了。那一周半导体 ETF 跌 5.63%,AMD 跌 12.9%,英特尔跌 6.52%,英伟达跌 4.75%。单看做空这边,他确实也赚了。
但他做多的那些东西跌得更狠。
七月,他的核心持仓跌幅在 27% 到 54% 之间,第一大仓位 Bloom Energy 一个月就回撤了约 43%。

他赌的从来不是半导体会跌,而是电力和数据中心会比半导体涨得更多。七月给出的答案正好相反。方向没错,相对关系整个反了过来。对冲赚的那点钱,填不上多头的窟窿。而在四倍杠杆下,填不上就不再是回撤的问题了。
在硅谷,你押十个错九个都没关系,只要有一个涨一百倍就行。但在华尔街,只要错一次,就可以让你彻底归零。
硅谷的 2027 还没来,华尔街的周三先到了
硅谷谈未来时,常常把时间说得很具体。Leopold 在《Situational Awareness》是具体到 2027 年。
GPT-2 到 GPT-4 用了四年,他把接下来的四年又算了一遍:算力还会往上堆,算法会继续省算力。聊天机器人还会长出工具、规划和行动的手脚。前两笔账加起来,他觉得有效算力还能多出约十万倍。到 2027 年,模型做 AI 研究员和工程师的工作,并不需要先相信科幻片。
这张表的前半段更急。他在论文里写,2025 到 2026 年,机器会先越过普通大学毕业生。再往后,巨型训练集群会从几十亿美元一路往上,电力、土地、许可和数据中心施工都会变成比芯片本身更慢的东西。芯片也不是一整块铁板。先进封装和 HBM 内存会先卡住,电力会在更远端把路堵住。

这套时间表被写进了他的仓位里。
Leopold买的从来不只是「AI」,他在追论文里那条算力曲线要经过的关口。GPU、内存和先进封装、数据中心、电。那些公司看上去分属不同板块,实际上都在替同一件事收过路费。另一边,他不太相信还没来得及把 AI 变成利润的软件公司,配得上原来的估值。Leopold 把仓位一层层往上游推,像是在给 2027 年提前备料。
这也是为什么存储、算力和软件的每一次重新排位,都能让他难受。
论文里的逻辑很长。现实里的瓶颈却会轮流报价。今天市场盯 HBM,明天盯 GPU,后天又发现资本开支先压到了云厂商的利润。每一段都可能只走几周,却足够把一张大而完整的未来,切成很多块零碎的亏损。
和硅谷比起来,华尔街的日历薄得多。
它只有下次财报、下次降息、下次供应链会议,还有今天收盘前那几个小时。一个基金经理不是不知道 2027 年可能很重要。他只是得先把今天晚上那通电话熬过去。客户的赎回申请不会等模型能力曲线走完。止损线也没有历史感。
这两套日历撞在一起,就很容易出事。
Leopold 的优势,是把未来看成一条线。市场的本事,是在这条线上不断插旗子。它不必否认终点,只要在中间多设几个收费站,就能让一个看对方向的人先把车停下。
一瞬间的红利
硅谷对回报的耐心,本来就比交易大厅长得多。
一家风投投出去的钱,五年后才看见样子,算不上出事。十年后才变成上市公司,大家也不惊讶。二十年后还在算一家公司真正留下了什么,硅谷照样愿意听。好项目先要熬过产品、人才和现金流,才轮到估值替它鸣锣。
Leopold 已经把这个日历压得很短了。他不等十年。他在 2024 年写 2027,给自己的未来只留了四年。放在硅谷,这几乎算跑步。
他换过一张更短的日历,但还是没换到最短的那张。
从前,一轮大牛市会给人留一点学习的时间。但现在的华尔街只给你半年。一个季度用来相信,下一个季度就要看见钱。看不见,价格先替你作出判断。
90 年代互联网刚热起来时,消息要在杂志、电视和券商报告之间走一圈,钱才跟上。泡沫照样有,可一个人犯错以后,偶尔还有机会想明白。现在没有这种空档了。2027 还在远处,市场已经想把它折进下半年。

一篇长文刚发出来,播客就开始念其中最狠的几句。过一会儿,有人把它剪成四十秒的视频。再过一会儿,交易软件上已经有人把它翻译成了代码、期权和三倍杠杆的 ETF。观点还没来得及变旧,仓位已经挤满。
《Situational Awareness》在这一轮行情里的位置很微妙。它当然不是唯一的发动机。没有芯片订单、没有云厂商的支出、没有真实的模型进步,一篇文章起不了这么大的火。可它给了很多原本零散的兴奋一个说法。人们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该兴奋,也知道该把钱投向哪里。
这种能力以前很稀缺,今天,它太容易复制了。屏幕会替一篇文章找读者,也会替一只股票找买家。搜索热度上来时,交易量常常已经先到了。很多人并没有读完那份报告,更不用说看懂其中的推演。他们只看见一件事,别人好像都在买。
这已经足够让一只股票起飞。
买入的门槛也低得几乎看不见。以前要研究一家公司,至少得下决心开一个账户,挑一只股票,再承认自己可能会错。后来可以直接买行业指数。再后来,一键就能把判断放大两倍、三倍。相信一个故事,变成一件手指轻轻一划的事。
这让共识没有了磨损,所以来得特别快。
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给自己找一套很漂亮的理由。模型越来越强。需求越来越大。世界从此不同。等跌下来,理由依旧在,只是顺序反过来了。模型很强,所以成本会降。需求很大,所以竞争也会多。世界确实不同,可它不一定只奖励你手里那几只股票。
这一套东西对 FOMO 有用,对恐惧也一样有用。
过去要传很久的害怕,如今不需要走出一栋楼。一个没讲清楚的财报电话,一张截掉了上下文的图,一条爆款短视频,就能让每个人同时想起自己为什么该跑。ETF 会把跑的人拢在一起。杠杆会催他们跑快一点。等到大家终于愿意仔细读那份报告,屏幕上的数字早就替他们读完了。
股神越来越多,能留在牌桌上的越来越少
周期变短有一个副产品,股神的产量在上升。
市场喜欢给人封神,因为封神很省事。它不必理解一个人的全部判断,只要从他最漂亮的几笔交易里挑出一张截图。一个年轻人踩中了 AI、芯片或者一只软件股,账户曲线向上拐,名字就会在群里流传。有人把他当老师。有人怕自己没跟上。还有人已经开始替他写下一次胜利。
传播工具让这件事变快了,买入工具让它变便宜了。封神不再需要一轮牛市,一个季度就够。
但把人送上去的那套东西,也会把人拉下来。
Serenity 半年赚了 4502%,七月单月回撤 49%。Leopold 从创立到成立以来回报超过 1000%,用了不到两年;从超过 1000% 到整本公开账簿被卖掉,用了一个月。
他们并不比别人更贪婪,甚至可能更认真。很多散户股神都是这样,花很长时间读材料,记公司名字,等一个自己终于能说得上话的时刻。市场难得给他们一次正确,就会让那次正确看上去像天赋。
这也是为什么巴菲特会一次又一次显得像个老古董。他说安全边际,讲资本回报,喜欢把钱放很久。这些话放在一个三分钟就能重写共识的市场里,听上去有点像让高铁等一等挑夫。今年上半年跑赢他的人多得数不过来。截至 7 月 29 日,他自己跑输标普 500 六点六个百分点,手里还攥着 3974 亿美元现金没花出去。
Leopold 比多数人更有资格相信自己的推演,他花过时间,写过论证,知道机房里那些沉闷的部件怎样连到国家竞争和公司利润上。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难接受市场有时根本不想看到终局。
而每一个用两年走完封神到清盘的人,都是在替巴菲特做一次实验。周期越短,这个题目被出的次数就越多。所以股神越多,他的含金量越高。不是因为他做对了什么新的事,而是因为别人替他把所有更快的路都试了一遍。
Leopold退场后,市场还会继续给 AI 讲故事。它会找新的名字,新的股神。
Citadel 拿走的那些公开市场仓位,会在别人的模型里变成一组新的数字。而 Leopold 手里那些私募份额,还是不会说话。
它们在等公司长得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