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可能会在十年内杀死我们所有人。
9 月 8 日,一个 27 岁的年轻人用这句话,宣布自己离开 Anthropic。这家公司从成立第一天起,就把「AI 安全」写进了自己的核心叙事。

他叫 Jacob Coxon,先后在 OpenAI 和 Anthropic 工作。再多待两个月,他原本就能拿到一笔巨额股权激励。但他还是走了。
Jacob 在离职声明里指责前沿 AI 实验室正在进行一场「不负责任」的竞赛。在他看来,这些公司争着制造越来越强的模型,赌注不是一家公司的输赢,而是所有人的命。
这条帖子随后迅速扩散。截至目前,浏览量已经超过 1.7 亿。
Jacob 发出离职声明的第二天,另一名前 Anthropic 员工也公开了自己早先离职的原因,也是担心 AI 最终失控。
「We may not survive this.」
我们可能活不过这一关。
他警告称,各家公司正在争相制造「比任何人类都聪明得多」的机器,却没有人能保证,这场竞赛到了某一步之后还被人类控制住。
紧接着,Anthropic 一位资深安全负责人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他认为未来 10 年内,AI 杀死所有人类的概率超过 10%。
俄罗斯轮盘赌的死亡概率约为 16.7%。
必须减速
四天后,9 月 12 日,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发出一篇长文,标题已经把态度写得很明白,就叫《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

他列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三件事。人类失去对 AI 系统的控制;AI 被用于大规模网络攻击和生物恐怖主义;以及技术进步过快,对就业和经济造成严重冲击。
这一次,Dario 没有把话头停在「担忧」上,他给出了一套减速方案。
首先,前沿 AI 公司应该向独立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开放接近「员工级」的常驻权限。评估者可以持续检查实验室有没有遵守安全标准,训练过程是否符合约定,并在事故发生后独立调查和上报。
接下来,几家前沿实验室要在政府参与下建立一套共同的安全标准。谁触碰红线,谁就必须放慢,甚至停止继续推进。
最后,规则还要走出美国。Dario 希望美国与其他民主国家先形成统一框架,再与威权国家协调,最终让主要 AI 强国都受到同一套约束。
他在文章里写:
「The measures I propose to advance the frontier at a safe pace will not be easy. But I believe we owe it to humanity to try.」
「我提出的这些措施,是为了让前沿 AI 以安全的速度继续推进。做到这一点应该挺难的。但我觉得,我们欠全人类一次尝试。」
Dario 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突然把话说得这么重,也和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有关。
此前,OpenAI 的一个智能体曾经冲出测试环境,入侵 Hugging Face;Anthropic 自己也发现,多名科学家正在尝试用 Claude 完成可能涉及生物滥用的工作。Dario 甚至判断,以目前的发展速度,AI 智能体可能在六个月内接管互联网。

所以这篇文章发出之后,回应来得很快。Sam Altman、Elon Musk 和 Demis Hassabis 都公开表示支持放慢前沿 AI 的推进速度。
Sam Altman 随后又单独发了一条帖子,讲了自己最担心的两件事。
第一是人类可能最终失去对 AI 的控制,他说这是不可接受的,自己「毫无保留地站在人类这一边」。
第二个风险来自人。如果极其强大的 AI 最终掌握在一个人、一家公司,甚至一个国家手里,并被拿来把某种世界观强加给所有人,结果可能会「极其反乌托邦」。
所以在 Sam 看来,实验室之间不能再各自决定什么叫安全。至少几家最靠近前沿的公司,需要先坐下来,把一套共同遵守的标准定出来。
9 月 14 日,The Information 披露,其实在这轮公开表态之前,Anthropic、OpenAI 和 Google 早在今年 7 月就已经开始私下讨论,要不要共同成立一个 AI 行业标准机构。谈了两个月,到现在还没有谈拢。

分歧不在于要不要管,而在于谁来管,以及能管到什么程度。
Dario Amodei 推得最积极。他希望政府深度参与,监管者不只负责测试和提醒,在模型被判断为不安全时,还应该有权阻止它发布。
Demis Hassabis 提出的方案更像一个「AI 版 FINRA」。FINRA 是美国金融业的自律监管机构,由行业出钱运行,同时接受 SEC 授权和监督。
放到 AI 行业,就是前沿模型在发布之前,先交给一个独立机构测试。最开始可以自愿加入,等制度成熟之后,再逐渐变成进入美国市场的一道门槛。
Sam Altman 的态度更务实。如果政府一时搭不起这套机构,几家头部实验室可以先自己做起来。
问题也恰恰在于此。行业标准从来不只决定什么东西是安全的,它也决定谁有资格继续留在牌桌上。最先参与制定规则的公司,可以把自己已经拥有的安全团队、测试流程和治理框架写进「最佳实践」。后来者要进入这个市场,就得先承担一套由头部公司定义出来的合规成本。
所以安全当然是真的,门槛也是真的。
今年 1 月,Semafor 曾报道,Anthropic 拒绝把自己的最新模型提交给英国一家顶尖 AI 安全研究机构测试。这件事暴露出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大家都同意模型应该接受检查,但究竟由谁来检查、按照谁的标准检查,实验室并没有准备把决定权轻易交出去。
现在三家公司讨论成立新的标准机构,争的也正是这部分权力。
反方向的钟
硅谷开始谈减速的时候,华盛顿和华尔街却都希望 AI 别停。
9 月 13 日,特朗普公开回应了这一轮 AI 安全争议。
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whoever wins AI, wins」,谁赢下 AI,谁就赢了。美国目前领先中国,这个优势必须继续保持。另一句是,他把最近这些关于 AI 风险的警告称为「very negative forces」,认为有些人正在不断渲染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灾难。
特朗普给出的理由和技术安全关系不大。他看 AI 的方式仍然是国家竞争,只要中国还在往前跑,美国就没有主动踩刹车的余地。
偏偏现在又是 2026 年 9 月,距离美国中期选举已经不到两个月。
今年 3 月,《卫报》刊登的一篇文章就提出,AI 正在成为这次中期选举的重要议题。作者之一是密码学家 Bruce Schneier,过去三十年,他几乎一直站在科技与安全争议的第一线。
但特朗普也没有一个舒服的选择。
据《Times》今年 5 月报道,MAGA 选民对 AI 的敌意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显。他们担心 AI 抢走工作、压低工资,也不满数据中心消耗当地的水和电。继续押注 AI,意味着特朗普迟早要面对自己基本盘里正在积累的反感。
至少在眼下,他还是选择了另一边。相比未来可能爆发的就业和资源矛盾,对华竞争和美股下跌的风险离中期选举更近。

华尔街也面临着不小的问题。
过去几年,市场敢给这些 AI 公司开出天价估值,买的其实是一条不断向上的曲线,模型继续变强,用户和收入继续增长,于是数据中心继续建、GPU 继续买、资本开支继续往上堆。
现在,站在这条曲线最前面的几个 CEO 自己开始说,前沿 AI 可能需要减速。
市场的反应比争论来得更快。Anthropic、OpenAI 和 SpaceX 等公司的负责人公开呼吁放慢 AI 开发后,与 AI 相关的上市公司股价一度应声下跌 13%。
减速甚至还没有真正发生,华尔街已经先开始重新定价。
如果模型能力不能再按照原来的速度往上冲,后面所有数字都要跟着重新计算。数据中心要建多少,GPU 还需要买多少,云厂商每年应该砸多少资本开支,AI 实验室还能融多少钱,IPO 又该值多少。
所以华尔街真正害怕的,从来不只是少发布几个模型。它害怕的是支撑过去几年 AI 牛市的增长速度,本身开始变成一个需要被监管的问题。
更微妙的是,美国公众站得离华盛顿和华尔街都更远。
宾夕法尼亚大学安纳伯格公共政策中心的民调显示,美国人对 AI 带来的影响普遍悲观,多数人希望政府加强监管。硅谷担心失控,华盛顿担心输给中国,华尔街担心估值掉下来。
就在这场风波里,两家最受关注的 AI 公司选择了两个方向。
OpenAI 决定推迟 IPO。Sam Altman 也已经暗示,如果安全问题需要更多时间,公司可以把上市往后放。
Anthropic 却还在往前冲。公司已经选定纳斯达克,目标估值高达 2 万亿美元,英伟达正在考虑认购 100 亿美元,成为基石投资者。NDTV Profit 报道称,Anthropic 最早将在 10 月中旬启动 IPO 路演营销。
Dario Amodei 正在呼吁整个行业放慢脚步,他自己的公司却在加速冲向公开市场。
但资本市场未必会把这看成矛盾。
如果前沿 AI 真像 Dario 所说,危险到需要美国政府介入,需要实验室之间建立共同标准,甚至需要几个大国坐下来协调,那么能够参与制定这些规则的公司,只会变得更重要。
监管越严,做前沿模型的成本越高;安全测试越复杂,后来者越难追上;如果未来真的出现一个全球性的 AI 治理体系,Anthropic 大概率还会坐在制定规则的桌子旁边。
所以「减速」未必只意味着少赚一点钱。
它也可能意味着,这个行业终于重要到不能让所有人随便进场。而对已经站在最前面的公司来说,一道更高的门槛,本身就是估值的一部分。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让我们再回过头去看看这一轮针对 AI Safety 的激烈讨论是如何被引爆的,看看 Jacob 那条帖子的 1.7 亿次浏览是怎么来的。
离职之后,他接受了 CNN Anderson Cooper 节目的采访,自己讲起了那条帖子的发布过程。
Jacob 先写了一版草稿,找朋友一起修改,又和几个人讨论怎样表达最合适。正式发布之前,他还特意请朋友帮忙转发。当时他的想法就是:
「Let's try to make this a bit viral.」
尽量让它传播得更广一点。
结果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Jacob 后来承认,自己从没见过一条讨论 AI 安全的帖子获得这样的传播。他把这种反应归因于一种此前没有被释放出来的「潜在需求」。
媒体随后继续追问这条帖子的传播过程。Jacob 否认发布前曾与任何机构合作推广,但承认帖子发出之后,他建了一个大约十人的群,请里面的人帮忙转发,其中就包括 AI 安全组织 Encode 的创始人。
在发帖前后,他也与《AI 2027》的作者、前 OpenAI 员工 Daniel Kokotajlo 有过交流。
把 Jacob 当成吹哨人的人,会说他反复改稿、主动找人转发,只是想让一个他认为足够重要的警告被更多人看见。质疑他的人则抓住了同样的细节,认为这场轰动本身就经过了精心设计。
这两种说法可以继续争下去,但更麻烦的问题是,Jacob、Dario Amodei、Sam Altman,以及那些真正工作在前沿模型旁边的人,到底看到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一起开始讨论这些。
你可以质疑 Jacob 怎么把这句话送到 1.7 亿人面前的,但是运用了传播手法不代表这句话是假的。
早在十年前,Ethereum 创始人 Vitalik Buterin 就写过一篇长文,讨论超级智能最终毁灭人类的可能。
他当时用了一个很极端的比喻,人类试图控制超级智能,大概相当于一个 IQ 150 的人,试图控制一个 IQ 6000 的智能体。你让它解决癌症,它甚至可能得出的答案是先消灭所有可能得癌症的人。
2016 年,这些话还主要存在于博客、论坛和思想实验里。十年之后,它们开始出现在前沿实验室员工的辞职信里,出现在几家最大 AI 公司 CEO 的公开声明里,也开始进入政府监管、资本市场和国际竞争的现实议程。
而真正让这件事变得难办的,还有另一层。
1939 年 8 月 2 日,物理学家 Leo Szilard 起草了一封信,由爱因斯坦签名。两个月后,这封信被送到罗斯福手中。信里警告,核裂变可能被制造成威力巨大的炸弹,而纳粹德国已经在相关领域行动,美国必须尽快做出反应。

爱因斯坦后来没有参加曼哈顿计划,也长期为自己当年的签名感到懊悔。但当时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很残酷,即使你认为一种技术危险,只要你相信对手正在制造它,停下来就可能比继续往前走更加危险。
八十多年以后,同样的困境换了一种形式重新出现。
Dario 说必须减速,特朗普说中国还在追赶;几家实验室想一起制定安全规则,又都不愿意把决定权完全交给别人。所有人都在谈刹车,却也都在盯着旁边那辆车有没有松开油门。
更关键的是,我们仍然不知道,那些离前沿模型最近的眼睛,到底看到了多远。
